今年是印尼98事件20年。獨立評論作者吳英傑訪問了數十名經歷過98事件,卻至今還留在印尼的華人,這場撕裂族群的創傷對於他們而言的意義是什麼?對於如今的印尼又有什麼看法?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Ruth Artha,中文名Ang Hock Sioe,應該寫作洪福秀,朋友稱呼她Sioe(秀),當時35歲,在雅加達從事餐飲業。

秀自從泗水大學畢業之後,就跟隨前夫搬到南雅加達居住至今。後來她成為單親母親,獨力養活四個孩子。她看中印尼人喜歡舉行宴會的習俗,從30多年前就開始替宴會婚禮等外送食物。這份工作相當辛苦,常常徹夜未眠準備,整個人累到趴在食材上睡著,醒來的時候半張臉和頭髮沾滿了食物和香料。她的肩頸和腰因此受到不少職業傷害,講話時可以不經意的看到她捶揉酸痛的部位。

雖然經歷過了一段辛苦的時光,可是現在她的孩子都已經成年,也都有了穩定工作,已經逐漸開始享受生活,有機會就和小孩一起出國旅遊,珍惜他們結婚離家之前的家庭團聚時間。這篇文章打字的時候,她正在倫敦探望自己的兒子和媳婦。

1998年,當時我住在雅加達南部,其實一直到現在都還是啦。

當年,我的孩子還小,他們的學校就在事件發生地點後方,位於雅加達的徐特拉區(Citraland)。我記得自己在路上開車送貨的時候,接到學校來的電話,叫我趕快到學校來把四個孩子接回家。一開始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也沒馬上處理,到學校後才知道全校學生都已經回家了,就剩下我的四個小孩。

我在路上雖然有看到焚燒東西的黑煙,但也許是我太專注在送貨上,一時也沒想太多,根本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直到傍晚回家看到新聞,我才知道有暴動發生,也才知道一個華人女性帶著四個小孩在路上有多危險,自己平安回到家有多幸運。

持續至今的焦慮和恐懼

我現在其實不記得事件發生的確切日期了。但我記得,即使是我那個爪哇人前夫,在回到家的路上也是擔驚受怕,不是只有華人,所有不鬧事的人都會恐懼。

看到新聞之後,我們社區的人自願排班、輪流日夜巡邏,保護和通報大家的安全。我們不只把所有門窗鎖起來,甚至窗簾也是全部拉上,就這樣足不出戶整整兩個星期。幸好家裡有足夠的食物可以不用出門。從窗簾縫隙看出去,可以看到雅加達市區在燃燒,持續了兩天。我們在家裡唯一能接收外面狀況的管道就是看新聞,但是每次看到新聞就讓我們更害怕。看到這些地痞流氓搶劫了所有的財物之後,再一把火把不能拿走的東西都燒掉,讓我們更加不敢出門。

你說我害怕出去被殺死嗎?倒也不會,我的心中有上帝,我知道祂會保護我們。只是身為母親,我很難不為自己的孩子擔心。到現在,那種恐懼和焦慮都還藏在我心裡,怕不好的事情會發生在我的子女身上。事件發生半年後,我們到峇里島度假,我直到那時才敢放心讓孩子單獨在路上走。

我害怕98事件會再度發生

你問我,是否覺得印尼不夠安全,想要搬到國外居住?答案曾經是否定的。在2017年以前,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印尼、住到另一個國家。但現在我的確有這種想法。因為鍾萬學被判入獄,而新任首長阿尼斯(Anies Baswedan)讓我害怕。我怕他會讓98年的事件再度發生![1]

除了這以外,社群媒體上的極端言論同樣令人擔憂。身為一個華人女性,我實在無法承受那些充滿種族歧視的言論,那些言論讓我覺得非常不舒服,也無法相信有人講得出這些話。在我的記憶中,98事件過後,雅加達種族之間的緊張程度是持續減少和改善的。看看這麼多非穆斯林都能夠勇敢的表達看法,不就是很明顯的例子嗎?族群衝突在2017年5月的時候又再度升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因為選舉的操作。

我認為,鍾萬學因為「污衊宗教」而入獄,是一個很離譜的判決。這條法律很容易把人羅織入罪,我覺得應該早日改變這種不合理的法條。唉,鍾萬學其實是一個很好的首長。他在任期間,編列了很多教育預算,只要教育提升,改善大多數窮人的生命,其實長期來講對華人是好的。

我也認為,宗教本來就應該和教育分開。所有學校都應該教導他們認識每一種宗教,這樣孩子才能學會如何接納不同宗教和種族的人,印尼也才能更合一。我自己的小孩就是去一般的學校,不是教會學校,也不是穆斯林學校。他們能從那裡學習到更中立的知識和看法,讓他們不會那麼容易產生偏頗的意見,或者容易被人煽動。

期待新一代的政治領袖

雖然心中有這些恐懼和不滿,但是我對印尼的未來還是抱持非常正面的態度。我覺得印尼一直在發展,一直在往進步的道路上前進。蘇哈托下台之後,印尼的民主化其實給了印尼人民很大的盼望,教育也逐漸普遍。我對蘇哈托時代的政客一點信任感都沒有。我相信的是印尼年輕的新一代政治領袖,他們有更好的教育程度,也有更好的行政能力。看看佐科威和鍾萬學,如果更多人像他們一樣清廉不貪污,印尼豐富的財富可以讓大家一起分享,印尼怎麼會不進步呢?

關於印尼的改變,我可以舉一個例子:我家裡的幫傭已經有了房子和車子。這在以前的時代是很少見的。雅加達的免費公立學校和全家都有的零用金補助,讓更多人可以改善生活。

很多人認為生活在印尼的華人女性很危險,但我不會搬離這個國家。如果雅加達未來又開始出現種族歧視和宗教偏見,我最多會搬離雅加達,回到泗水退休吧!

受訪者Ruth Artha。圖片來源:Ruth Artha提供。

     

[1] 2017年的雅加達市長選舉中有不少族群與宗教衝突,後來當選的現任首長阿尼斯並在上任的第一場演講中,就提到帶有「爪哇獨大」意味的「原住民」(Pribumi),引發許多人對族群裂痕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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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印尼發生了對社會帶來嚴重傷害的98「排華」事件。

光是首都雅加達,就有幾千多家華人工廠、店鋪、房屋遭燒毀,華裔婦女遭強暴的悲慘情狀更震驚國際。然而,在封閉的政治脈絡下,這個事件被歷史掩蓋,成為印尼人心中「大家都知道,卻沒人討論」的痛。

這一次,獨立評論特別邀請與此領域相關的作者群,從歷史分析、實地訪談與親身經驗中,拼湊出當時的故事:爪哇人真的痛恨華人嗎?族群與宗教間的糾葛是如何形成?身為當事人,他們又看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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