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日文人低薪」，「華語教師」的困境更嚴重，而盲目推崇「華語熱」並靠師資班大撈一筆的人更可惡。今天就分享我在華語教學市場觀察到的低薪問題，並提出可能的解決方法。
供大於求的華語教學產業
首先，為什麼華語教學會低薪呢？這一樣是一個供給和需求的問題，只要你的供給（世界上可以教華語的人）遠大於需求（世界上想學華語的人），市場價格就會崩潰。以下幾個例子都血淋淋的告訴你，這是一個生人勿近的產業：
-
日本某台灣人華語補習班近期徵人，時薪1,500～2,500日圓，看起來沒什麼要求，因為只要一面試就知道你行不行。現在台幣兌換日幣1：4.5，而且你住在日本，你覺得這個薪水能發大財嗎？算時薪2000日圓好了，一個月就算運氣好有100小時可以教，月收入20萬日幣，這其實跟純粹用勞力的打工仔月收入差不多，如果考慮到老師還要備課、回答學生問題，不能下課就下班，其實時薪絕對比去松屋打工低。
-
美國華語教師年薪，就算個50,000美元好了，這就一般水準，至少比Panda Express好，但如果你是兼職的話，大概跟Panda Express差不多。重點是要去美國教，一來你要有身分（綠卡或美國籍），二來一樣是一個工作職位幾百個華人跟你搶，這時候沒有關係的你搶得到嗎？沒有北大清華台大普林斯頓的學歷，你搶得到嗎？家母退休後曾到紐約某小學教華語，薪水根本不夠在布魯克林生活，還是要靠中華民國政府強大的退休金。
-
台北某知名補習班，要你多益750又要日檢N2又要有經驗，月薪給你30,000，請問這是一個有「華語熱」的市場該有的條件跟薪資嗎？真的熱的一直都是英文，在世界各地，你只要是英語母語人士，拿一本護照就有工作，這不是因為崇洋媚外，這是因為需求太大，供給不足。全世界都想雇用母語人士去學校補習班教書，價格只會越來越高。
-
台灣某專門教日本人華語的補習班，要求一大堆才給……一小時280新台幣。如果世界上有「華語熱」，你不應該看到這種薪資。台灣英語母語人士教英文一小時至少700元起跳，當不管阿貓阿狗都能去教華語、且時薪至少要有700新台幣時，才能說自己很熱吧！
以上光討論薪資，就知道華語教學市場很有問題，我們還沒有討論到大量專業教師失業和工作不穩定的情況。所以我再說一次，鼓吹「華語發大財」、畫大餅再賣師資訓練課程給一般人的機構，真的只能用利慾薰心來形容，散布「我走投無路至少可以教華語」這種思想的人更是無良。
看到這邊如果你還是覺得「華教無敵、華語發大財」，那請「去你的頭」（go ahead），只要你成為頂尖，在紅海裡還是可以發大財。但如果你跟我一樣已經發現這個華語教學市場很有問題的話，我們可以一起來想想有沒有解方？有沒有辦法讓真的想教華語的人有合理報酬、穩定工作？
正視台灣華語教學的困境
台灣華語教學的第一個困境，是台灣的華語跟中國的普通話不一樣。世界上學華語／中文的人口越來越多，主因仍是「中國崛起」，為了跟中國做生意，絕對不是因為想看抗日神劇或台劇。既然大多數人目的是跟中國做生意，那中國的中文當然是學習者的首選。
台灣的華語跟中國的普通話可以互通（mutually intelligible），但這個互通是用我們「母語人士」的角度來看事情，對學習者來說，「台灣華語」跟「中國普通話」仍是非常不一樣的東西，不管是繁簡字體、用字遣詞、文化和流行語，都是可以當半個新語言來學的等級。學習者的目的如果是跟中國做生意，沒必要繞遠路接受你那套「反正學台灣的也可以通」的說法。
再者，學語言從來就不是只有語言，學中國普通話還包括學習中國的文化、社會、政治經濟情況，這是學台灣華語的時候學不到的。身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台灣人，你對中國的了解能夠符合你學生的期待嗎？
第二個困境是對「中華文化正統」的一廂情願。大家一定聽過這種主張：「台灣的中文才正統、台灣才有中華文化」。先不論世界各地專家們同不同意，但一般學語言講求實用，除非是漢學家，要不然誰會管你正不正統？難道你要因為英文的發源地在英國、莎士比亞是英國人，就不學美式英文嗎？魁北克的法語比法國的法語更具古風，大家有蜂擁到魁北克學法語嗎？學巴西葡萄牙文的人多還是葡萄牙葡語的人多？
不論過去歷史如何，當下最強大的地方才是語言的中心地。而且，若要主打「真正的中華文化在台灣」，會有很大的政治問題，更會讓世界各地的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就像中華航空明明是台灣公司，卻叫「China Airlines」一樣。
近期因為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勢力和中國對立，孔子學院關門等事件，讓台灣的華語教師得到了一些新機會，但長期來看，華語的需求仍是中國式華語，台灣華語不可能統一中國，一般台灣人在拼音跟簡體字都不熟練的情況下，實在很難去跟中國人競爭全球的華語需求。
台灣華語教學的出路與品牌
若把AI／機器學習的因素考慮進去，更長期來看，不只是華語，「外語教學」基本上就是個夕陽產業。之後的剛性需求不會需要由人（老師）來解決。甚至，若考慮到翻譯／口譯可以在商業的正式場合完全取代一般翻譯／口譯的話，外語的人力需求可能也會趨近於零。簡而言之，將來的外語會是跟畫畫彈鋼琴一樣的修身養性產業，而這正恰好是「台灣華語」的最佳地位，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著手轉型做好準備。
首先，當務之急是要讓大家認清這個產業的真實樣貌，不當地鼓吹讓太多人投入是薪資崩盤的原因，也造成很多人力資源跟時間的浪費，我身邊就有非常棒的華語教師，投入多年心力之後都還是黯然退場。若你有看到這篇文章，請四處傳播華語教學的真相。
再來，我們要開始經營「台灣華語」的品牌。什麼是語言的品牌呢？例如「英式英文」就是一種品牌，大眾對英式英文的愛就像對愛馬仕包包的愛，不管英式英文是不是真的比較傳統、或是英文有幾種口音、或是英式英文是不是真的比較有水準，只要講英式英文就會讓人感覺很好，這就是所謂的「語言品牌力」。除了英式英文之外，法語也是一個經營非常成功的品牌，而且深植人心。您是不是常常聽到「法語很浪漫」、「法語很國際化」、「法語最有文化素養」、「法語很有用」這些說法？而且很多人只要會說幾句法語就能騙吃騙喝，包括我本人。
跟中國式華語拚商業力，台灣的華語拚不贏，台灣人硬要去教中國式華語也是跛腳，那不如我們正視自己的特色，大大方方去教我們自己的華語，不需要強調中華文化、但要強調台灣的元素。這個「台灣華語品牌化」當然不可能只靠華語教學者來完成，而需要文化、影視、動漫和電玩產業的力量，創造更多吸引人的要素，「台灣華語品牌化」才會真的成形。
「台灣華語品牌化」至少在日本韓國已經有一些初步的成果。日本韓國都有台灣華語教室，也有不為了什麼、就是想學台灣華語的人。這些「不論如何就是要學台灣的華語」的顧客，才是台灣華教的希望。
（作者著有《這位台灣郎會說25種語言》、《學外語就像學母語》。本文經同意轉載自作者臉書專頁。）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26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