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說,台灣沒有種族歧視。但我要說,那是從眾心態的集體錯覺,而且是全然的隱性偏見(Implicit Bias)。集體錯覺出自於人性,不可能從社會上滅絕,我們可以選擇拆穿它。但是,隱性偏見是個人在意識之外,對他人的刻板印象,摸不著又猜不透。這種認知陷阱的慣性思維一旦顯現,則是讓人氣不過。
一位蘭嶼朋友在台北等公車,看到同鄉趨前招呼。豈料同鄉迅速揮手示意走開,輕聲的說:「不要和我講母語,我會被認為是外勞!」
一位排灣族國小生到高雄就讀,寄居親戚家。上課第一天,真的聽不懂老師的國語,在一連串鄙視下,老師拿著數學考卷不斷逼問:這個高分的成績是抄誰的?
一位南投布農族校長,就讀國中時到台中巿念書,黝黑的皮膚惹來老師嫌棄,三番兩次告訴她回去要洗澡。但她再怎麼用力搓,也搓不掉老師眼中的髒。
這樣的事情,別以為已成過去。前幾年帶孩子逛府城,沿著南門路走到全台首學,引來路人側目:這群番仔囝仔(原住民小孩)從哪裡來的?咱人罕得看到他們!
誰是人?誰不是人?在這裡有了群體的分化。台中一中的烯環鈉事件,那是菁英份子慣用的鄙視語彙、多層次的高明轉譯,因而更顯現背後的居心。化學式「C5H5Na」是用來掩蓋烯環鈉的諧音,也是用來遮蔽閩南語「死番仔」的謿諷。這是用心良苦的一連串思考,絕不是無心之過,而是隱性偏見的作祟。
隱性偏見就像電路,當不滿的情緒上湧後,偏見的迴路就起作用。不論邱議瑩在立法院對原民立委的氣話「跟這番仔講話沒效啦」,或是桃園大溪警察取締酒駕未成,以警車對著社區廣播「死番仔」的發洩,都是電路接通的典型例子。
我無意挑起仇恨,但整體社會總得面對隱性偏見。偏見總是緊跟著歧視,雖然帶有偏見的聯想並不表示你是個壞人,但總不能以「我沒有歧視」一語帶過,忽略歧視早就成了立法決策。給出不公平的對待,也不能以「值勤技巧上的檢討」記過申戒了事,輕忽偏見所造成的傷害。隱性偏見雖不等於歧視,但終將引起歧視。
有位教授當著全班對著一名學生說:「你是不是加分進來的?課業都沒好好準備!你都領政府補助了,還不努力?」教師偏見影響著教室文化,學生同儕不自覺隨著跟風,於是不公平的氛圍蔓延,競爭下的仇恨值推升,集體無意識扛起假性平等的大纛,誤把equality(平等)當equity(公平),使得加分/補助成了難以承受之重。
這種隱性傷害,讓很多孩子刻意隱藏身份,甚至轉成自我仇恨。這也難怪KIPP學校在「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中重新定義KIPP的使命:如果不能建立更正義的世界(build a more just world),即便有了大學文憑,也難以撼動不公不義的社會。
追求公平的社會運動,大步向生態主義靠攏。多樣性、公平、包容(Diversity、Equity、Inclusion,DEI)成了顯學。包含平埔的原住民族承受400多年歧視歷史,新住民在這些年,同樣默默的領受相同的對待。當然,還有一群不具任何身份的移工,什麼也不是,只能進行無聲的抵抗。
如果將時間逆轉到人類起源的純真年代,回到非洲的諺語「Ubuntu」(I am because we are)──我之所以是,是因為我們都是。人道是這句諺語的精髓,同時意謂著身為人應有的意義,以及我們應該如何對待他人的哲學思考。
(作者為臺東池上萬安國小校長。本文經同意轉載自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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