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第一天，德國時間早上，我開始看到臉書上出現許多學長姐悼念王鑫老師辭世的貼文。王鑫老師之於台大地理系的重要性，可能對系外的人來說難以理解，但我覺得有一個很簡單又直白的方式可以很精確地表達：
2006年，我在政大政治系的下課時間，曾經跟某位老師討論過一個問題，那就是在大學以上的場域，什麼時候要稱呼對方為「老師」，什麼時候又要稱呼對方為「教授」？我得到的建議是：「如果對你有直接的啟發跟教育，那就要稱呼為老師，其他情況則是稱呼教授」。就我自己感受到的是，在台大地理系，特別是對於B96、B97這兩屆之前絕大多數的學生而言，哪怕可能只修了一年的課就轉系走人、哪怕之後的人生壓根和地理兩個字扯不上關係，但大家就算把地理系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仍無論如何都會記得「王鑫老師」。因為絕大多數人在台大地理系的第一堂必修課──自然地理學通論，就是王鑫老師的課。這也包括了2007年9月初，那個坐在305教室後排的我。
王鑫老師的教育不單純是自然地理學的知識，更多的是強調人與環境如何揉合的人生觀與哲學觀。這幾天有很多學長姐透過自己的視角，鉤勒出王鑫老師在每個人個別心中所留下的永恆身影。和學長姐們相比，我和王鑫老師的互動並沒有太多，但有三個小故事則是對我有著很重要的啟發，而且直到今天都持續受用的。
王鑫老師的言教身教，都深深影響著我
第一個故事是發生在2009～2010年，王鑫老師準備清空辦公室的時候。當時他和許姐把許多陳年老文獻拿了出來，攤在地理系館二樓的長桌上，讓有興趣的人領走。我每次經過那張長桌的時候，都會看看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就在我看得入迷的時候，王鑫老師走到我身邊，告訴我說：「年輕人！看來你很有興趣，閱讀老文獻是好的，特別是有些想法的源流在新文獻是不提的，如果不看看老文獻就可惜了。」
這句話講完之後，我從文獻堆裡面翻出了兩本北韓的官宣雜誌。我問王鑫老師：「雖然這內容跟自然地理學沒有關係，但我可以留下來作紀念嗎？」王鑫老師的回答是：「對任何事情有興趣都是好的，學習雖然往往都有目的，但不能都只是有目的的學習，你覺得喜歡最重要。」這個小提醒我一直記著。
一直到2020年，我才在某天跟自由大學的同事的對話中，突然間意識到一個有趣的問題：全台灣第一個作地層研究的日本地理學者，到底在第一手文本寫下了什麼？然後在二次大戰之後，台灣第一份用中文寫成的地層研究文獻，原文在哪裡，裡面又寫了什麼？後來我找到了這些問題的答案，而且非常顛覆現有的認知，不過這就是另一個故事了。總之言之，王鑫老師當年一個簡單的小提醒，實際上在我的博士研究當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影響。
第二個故事則是發生在2011年，當時我跑去文化大學跟雷老師借儀器，雷老師說我可以搭他的便車跟王鑫老師一起回台大。從陽明山下來之後，雷老師問王鑫老師，午餐時間到了，要不要乾脆去吃個便餐？我也傻呼呼的跟著一起去了。那張餐桌上具體聊了什麼，我並沒有特別逐點記下來。但有一個印象是很深刻的，就是王鑫老師一邊慢條斯理的吃著拉麵，一邊講述著他對於地景的哲學思考，以及如何將美學觀點巧妙融入地景解讀的整體思維。
當時我其實聽不懂王鑫老師提這些想表達什麼，同樣是過了多年，當我開始自己一個人騎著腳踏車、獨闖德國各地的鄉野探險，在很多次騎車騎得氣喘吁吁、只為了看見眼前這一片原野的當下，我才漸漸的越來越能體會到王鑫老師口中所謂的地景美學（Landschaft）真正的意思是什麼。關鍵就在於，我們必須要先在內心建立對於所觀察的事物的美學思考，然後我們就會看見平凡事物當中的不平凡。而這正是以個人尺度跟環境之間最直接且愉悅的對話方式。
學習嘛，還是要快樂才好
第三個故事則是發生在6年前我要出發到柏林留學的時候。當時我在打包海運，其中準備了好幾本沈積學、地質年代學、地形學的教科書，以備不時之需。東數數西數數，才突然發現我好像沒有準備到王鑫老師所寫的地形學課本。雖說自由大學裡面也是滿坑滿谷的地形學課本可以借，但如果有一本中文的課本在手，也是本滿實用的工具書。
然而當天已經是過年前倒數第二個工作天，我還得趁著隔天晚上中壢郵局關門之前把所有的海運給寄出去，如果這時候要專程跑一趟台北找書，似乎是個不切實際的舉動。於是我立刻衝到中壢市區一間書店一間書店的找，最後終於讓我找到當時全中壢最後一本王鑫老師寫的地形學。後來，這本地形學課本跟我一起到了柏林，雖然我實際上翻它的機會並不多，又在2018年帶回台灣放在家裡，跟其他重要的文本一起好好保護。但在我最開始還需要補足大量基本知識的時候，這本地形學課本就在Lankwitz校區辦公室的案頭靜靜地躺著，並且默默地給了我很大的支持。
我一直記得王鑫老師曾經跟我講過他當初剛到哥倫比亞大學讀博士班第一年的狀況：「年輕人！當時在哥倫比亞的課堂上，老師指定閱讀的文本之多，大概一天都要推進將近70頁。我那時候真的是每天晚上都在跟這些文本奮鬥，哪怕我已經全身發抖，都還是得讀完。但我下這些苦工，就是希望未來的人可以用更簡單的方式去學習。學習嘛，還是要快樂的才好。年輕人，未來要靠你們的，多多加油！」
這也是我後來很喜歡把自己在日本、德國看到的事物拿出來說的根本原因。因為要蒐集到這些有趣的故事非常不容易，但如果只有自己知道，真的太可惜了，應該要嘗試讓更多的人可以一起體會到其中的樂趣。所以我盡力磨練我自己的表達能力，其實不為什麼，就是基於王鑫老師的這句話：學習嘛，還是要快樂的才好。
「年輕人」心中的王鑫老師
對我而言，王鑫老師所體現的是一種大師的氣度，以及在溫和的眉宇當中依然保持銳利的眼光。很遺憾的是，自從我在2013年中離開台大地理系之後，一直沒能親自跟王鑫老師說說我這幾年在做的事情。或許王鑫老師可能根本忘記了這個曾經在幾年之間一直纏著他問問題的「年輕人」，但王鑫老師的身影在許許多多台大地理系的「年輕人們」心中，是永遠都如此生動活潑的。謹以此拙作，悼念王鑫老師辭世。
（本文授權轉載自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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