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大學哲學系教授邁可.桑德爾(Michael Sandel)在螢幕前的身影,對許多人來說並不陌生。這位68歲,有如搖滾巨星般的學術明星,透過《正義》的網路課程,讓全球上百萬人進行思辯。
他上一本書《錢買不到的東西》質疑資本主義缺乏道德意涵,他的最新著作《成功的反思》,英文書名《The Tyranny of Merit》直譯為才德的暴政,用詞強烈地,將矛頭直指主流政黨背棄全球化的受害者,尤其是原本起家靠勞工的中間偏左政黨:美國民主黨、英國工黨、德國基民黨,因而造成民粹崛起。
「面對華爾街,歐巴馬成了道德啞巴,」他形容。
除了全球化的經濟因素,桑德爾更深層挖掘勞動與中產階級的道德情緒。當主流政黨依舊強調美國夢──每個人都有機會向上流動,只要機會均等,才能加上努力,人人都可以往上爬,最好的方法就是進入菁英名校。但真實情況是,這早已不符現實。而這股才德至上產生的政治後座力──勝者驕傲自大,敗者受辱不滿,正是民粹崛起的溫床。
民粹的根源是屈辱感
「不斷強調打造公平的才德世界……『制度只獎勵才能與努力』的想法,會讓贏家認為成功是自己掙得的,自己才德配位,進而瞧不起不若他們幸運的人,」他分析,這才是CEO與底層員工薪資、財富差距愈來愈大,左派菁英們卻覺得理所當然的原因。這也讓底層工作者被貼上「不夠聰明」、「不夠努力」的標籤,更令人感覺沮喪。
人在哈佛,卻嚴厲批評常春藤名校的入學制度與菁英心態,書出版後7個月接受《天下》越洋專訪,桑德爾不否認,同儕間對他的書有不同意見。問他,目前收過最感動的回應是什麼?
「最讓我感動的回應,都來自哈佛廣場之外,」他說。
28歲起就每天走過哈佛廣場,桑德爾雖然是學術巨星,讀者仍然侷限在學術圈。但這一次,他收到許多住在美國鄉下的讀者來信,說他的書道出了自己的社群「被常春藤名校菁英忽略、看不起很久了」的真實感受。「他們說,雖然你在哈佛,但你似乎能理解我們這群被紐約、波士頓排除在外的人的挫折感,」這讓桑德爾感動,「我們這群全球化得利者,真的應該多聽這群受害者的心聲與沮喪。」
在歐美,許多人將全球化的挫敗怪罪於亞洲的勞動者,接受來自亞洲媒體的專訪,桑德爾卻直言這是歐美菁英的責任,包括過度誇大念大學的效果。他也呼籲,全球應該公開討論AI的發展,以免重蹈把資本主義的工具當成目的,過度放任的惡果。以下為專訪紀要:
亞洲人不需為美國貧富差距負責
問:對亞洲人而言,全球化曾經讓包括台灣在內的亞洲國家脫離貧窮。但台灣人也了解美國人的痛苦,因為我們也經歷磁吸效應、產業空洞化、薪資停滯的情況。我們到底該如何平衡全球化對開發中國家的貢獻,對已開發國家的傷害?
答:我們看見包括美國在內,西方社會的極化發展,部份原因來自於全球化的破壞性效果。我們應該承認,經濟學家與政治人物保證的全球化美景——贏家所得可以彌平輸家的損失,這件事從未發生。好處幾乎全數給了社會前10%、前20%,過去40年,中產或底層的人薪資幾乎沒有上漲。全球化的果實沒有被普遍分享。
問:你覺得亞洲國家該負責嗎?
答:不,我不認為。西方國家的政治與商業菁英才該為日益惡化的不平等負責。是他們的治理失敗,沒有重新分配好全球化的果實,是他們讓好處集中在有錢人手上。
要改正這個問題,第一步,起碼這些政治與商業菁英需要承認,雖然過去這幾十年的全球化帶來不少好處,但也造成一些損害。
除了不平等,另一個損害效果是,他削弱了讓社會團結、凝聚的社會紐帶(social bonds)。這些菁英必需重新認知,市場、市場競爭都只是工具,他們有些優點、在某些機能上運作得很好;但市場不等於好的社會、或符合公益的社會。我們必須去補充市場在道德、公民社會、政治到全球化機制上的不足。
菁英必須首先體認到,他們有更大的責任,讓每個人有尊嚴地生活,而非放任市場來決定,加深贏家與輸家的分裂。
問:企業界在提倡「利害關係人資本主義」(stakeholder capitalism),你覺得這是個好的開始嗎?
答:這個新想法,強調企業存在的意義不僅是極大化股東的利益。這是好的開始,起碼擴大了企業的社會責任,不只股東,還有員工、消費者、社區、環境。
不過,不能只有企業,我們也需要政府。我們需要政府採取行動去修正全球化造成的不平等。
提醒菁英,成功有運氣成分
問:為了扭轉才德至上的風氣,你在書裡建議,常春藤名校不要給校友子女加分、學業成績達一定程度以上,可以用抽籤樂透的方式決定誰能入學。哈佛有考慮採用嗎?
答:我很高興你喜歡這個樂透的做法。但哈佛認為這樣太爭議了。
其實,用我建議的方法,我覺得,我班上的學生應該還是一樣優秀。但這個方法會有個好處,它會提醒這些年輕學子,能夠進到哈佛有運氣的成分,沒進到哈佛只是運氣不好。這會讓這些孩子在未來成功時,稍微比較謙虛一點,承認自己有一部份是因為運氣好,而不完全是因為自己的努力。沒有進到名校,也只是運氣不好,不要覺得太挫敗。
問:你在書中,似乎很反感歐巴馬、蜜雪兒常講的,要透過教育促進社會流動。難道唸大學不好嗎?
答:首先,雖然我對高教的功能抱持比較批判的看法。但我非常鼓勵學生來唸大學,大學教育本質上就有其價值。
我批判的是,假設高等教育是貧富差距的主要解方。事實上,這是才德主義之所以大錯特錯的原因。因為事實上,高等教育是不平等的主要成因之一。
他的確讓一些個人完成了社會流動,但這是非常少數的一群人。在我的書裡證明了,真的只有極小部份的人透過高等教育,完成了階級流動。因為能上菁英大學,必須有充分的條件:足夠的錢、或足夠的文化支持。而有錢、特權家庭出身的孩子,有絕對的競爭優勢。雖然我們有豐厚的獎學金,但結果是,常春藤學校裡來自頂尖所得1%家庭的學生,依舊遠比50%以下家庭總和還多。
菁英大學教育是不平等社會的一面鏡子,它不是不平等的解方。高等教育其實複製了社會不平等,特權的優勢的確存在。
我的論點不是反對高教,大學教育本質上就有其價值。但高教不是不平等的解方,把它視為促進社會流動、解決不平等的工具,這個想法犯了大錯。
別把唸大學當成解決社會不平等的解方
問:所以公立大學是好的解方嗎?
答:強化公立學校是部份的解方,但知名的四年制公立大學依舊以菁英家庭學子居多。我想特別強調美國兩年制的社區學院,許多人不需要大學文憑,上的是這種社區大學,他們只是想當個水管工、電工、發展一些技能。
過去,我們太專注在高教了,完全低度投資社區學院、技職教育或在職訓練系統。而且,我們太忽略藍領工作者的工作尊嚴問題。
我建議,政府可以把資源的重心移轉,從給這些才德競爭者的軍備競賽,轉而多投資到技職教育、技能訓練上。
AI不是天氣,AI是政治問題
問:繼續全球化之後,許多勞工擔心,全面性發展AI(人工智慧),會讓自己失去工作。面對新科技,人類社會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
答:我不認為應該完全讓市場去決定AI的發展。我認為,在設定方向與使用AI的優先順序上,政府應該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我們有時用談論天氣的方法來談論科技,覺得人只能適應它,無法改變它,這大錯特錯。科技雖然是一股力量,人類必須面對與調適,但我們應該把科技想成一種工具,去完成人類的目的。人類需要發展AI,讓它能夠提升人類的生產力,讓工作者因為科技得利,而不是讓機器取代工作、摧毀人的生活。AI是政治問題,我們需要公眾討論。
我們應該討論如何讓AI為公益服務,而不是如何讓少數創投、資本家透過AI賺大錢。美國允許科技霸權與社群巨頭,過度自由地主導使用AI、演算法,這不僅有侵害隱私權的疑慮,也將侵害人的工作權。
(本文授權轉載自《天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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