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假期的前一晚，入睡前的網路消息是，BBC已經停了正常節目，讓人感到不妙。第二天早上起來，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女王駕崩的報導。
我覺得很失落，一股說不上來的失落。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了一個小時的BBC網站，把所有能看的報導都看了，就是覺得難過。
這種愁緒很難說得明白，但大概橫跨了整個中秋假期。這幾天看BBC的時間大概加起來超過了過去一兩年。或許也因為假期，所以讓這些失落有時間跟空間發酵。
我後來漸漸地在想，我到底在難過什麼呢？想起了這十多年來幾次去英國的經驗，想起了英鎊鈔票跟銅板上的女王頭像，想起了倫敦的街道，想起了白金漢宮跟大英博物館，想起了溫莎城堡跟倫敦塔，想起了威武挺拔的西敏寺教堂，以及倫敦鐵橋。這一次，鐵橋真的垮下來了。
英國女王，超越黨派政治的國家象徵
我對英國皇室的認識，從國中時讀報紙，黛安娜王妃跟查爾斯王子的那些讓我困惑的出軌來出軌去開始，那些超乎一個孩子能夠理解。然後，有一天黛安娜王妃離婚了，但還是國民的威爾斯王妃（我那時也不懂為什麼威爾斯王妃的身分很重要）。然後，1997年的那個夏天，黛安娜王妃跟德蕾莎修女先後離世。我只記得黛安娜出殯時，那兩個王子瘦瘦小小落寞的身影，讓人覺得沒有媽媽好可憐。在這過程中，對女王的印象是模糊的。
只知道，媒體上說，王室過時了，有天該廢了。英國人討厭查爾斯王子，覺得他很廢，比較喜歡威廉之類的。以及，無論如何，英國的領袖就是這位長壽的女王。雖然她的兒子不怎麼樣，但女王就是女王。
我對女王影響力的認識，大概來自於第一次去英國，發現鈔票銅板都是女王，走到哪裡都是皇家OOO，皇家郵政、皇家警察、皇家空軍、皇家城堡……，慢慢覺得這個國家跟我們不一樣，竟然什麼都以女王之名。英國人為什麼接受女王擁有這麼多東西呢？真是令人困惑。
然後，有一天我慢慢懂了，原來女王不是代表女王這個人：女王代表國家、代表主權、代表英國。如果把皇家OO替換成大英OO，我們大概就比較懂了。但這個還是跟台灣人的生活經驗滿不同的。
幾年前，我讀到一篇報導，說歐美國家開始有越來越多的聲音覺得立憲君王制滿好的，比總統制好，更能團結國民的心。百姓們或許會對當前的民選政治領袖失望，但因為有恆久的君王在，就會覺得國家大於政治領袖。君王做為國家的象徵，比較容易團結民心、減少分裂。坦白說，我讀這篇報導時，是有讀沒有懂。
在前兩個月，因為選舉事件，我突然間發現，當國家領袖也兼任政黨領袖，後者身份將使得前者身份不可能超然。我才突然頓悟：才明白英國伊莉莎白女王扮演國家領袖這件事，是很好的。女王向國民展現：國家的偉大跟存續高於政治人物，高於政治人物的一時主張跟來來去去。政治立場或有不同，但國家是永遠的。
伊莉莎白二世在位70年，跨越眾多挑戰穩定民心
在號稱民主的國家，無論是美國或台灣，選出來的總統最後往往只代表支持者，無法代表國民全體。總統是國家主權的象徵，但他們往往承擔不起這個象徵。在這個社群媒體的時代，人民的兩極化分裂，更加深了這股失望。
在英國，每任首相都要接受女王任命，也是提醒他們，他們的權力是國家賦予的，而非「首相即國家」。女王的自重自持，讓人愛戴，也讓人民把這份愛轉成對國家的愛；反之亦然。她不只代表自己一個人，而是代表國家，讓人想到她，就想到國家。遇到災禍的百姓被她安慰，就是被國家安慰。優異傑出的國民被她肯定，就是被國家肯定。
其實這個壓力滿大的：她代表國家這個抽象概念的具體化，所以她不能犯錯，她不能有個人情緒跟個人意見。但她做到了。她跨越了30年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八卦、那些對皇室家庭成員的失望，她從困難中站起來，讓百姓們看到君王的新意涵──國家主權的具象化。這是非常不容易的。她努力了一輩子。結果是，越來越多人開始覺得，英國這個制度可能比總統制好。她這個成就真了不起。
在我看來，「好的」立憲君主制，是對總統們的節制，提醒他們謙卑。各位總統們，你們只有4年或8年；但國家會繼續存在。你們只有在這段時間內，被託付代表國家主權，但你們不真的等於等於國家主權。
廣大的中文世界無法有這樣的想像，看到立憲君王制的優點，是因為我們在古今都沒有這樣的政治人物，可以一輩子無黨無私、自重自持，為國民奉獻。我們的文化裡，人們熟悉的是自私的皇帝。
女王的人生也不盡完美，但這就是人生！
在女王的人生裡，我們也看到生命怎麼前進。從她是小女孩的照片，到她做小姐，到她結婚生子，到她即位成女王，從25歲到96歲的照片，告訴我們這就是人生。我們現在覺得又老又醜的人，年輕時是又美又有魅力的。現在的體態再怎麼好，很老時也可能會駝背。這是大自然的規律。這些發現，讓我們對當下的自己，對垂垂老矣的長輩們，有不同的理解跟尊敬。
她在年輕不到20歲時，就加入英國軍隊開軍用卡車，參與在二次世界大戰裡。為了國家的自由命運而奮鬥。她沒有逃兵，而是做為一個女人還主動服役。然後，即使她貴為女王，她的4個孩子有3個婚姻有困難；她的繼承人也是年輕時就遠遠超過她能掌控（所以才會早年還沒結婚時，就跟卡蜜拉在一起）。
她也有婆媳議題，是這個很令人失望的兒子婚姻議題的延燒。媳婦比她更獲國民愛戴，不知道那時已經為國民奉獻30、40年的她，心裡會不會很挫折？
從華人的標準來看，這個媽媽滿失敗的，子女們都不幸福。但其實，她也盡力了。從人生的角度來看，也許每個人能照顧、管理的只有自己這個人。我們或許都需要這個覺悟。
她姓溫莎（Windsor），在她即位後，她的兒女們原本是跟她姓。但在她的丈夫奮鬥（跟她爭取）下，所有的子孫都改成姓蒙巴頓－溫莎（Mountbatten-Windsor），把丈夫的姓也整合進去，創造一個新的姓。60年前，她能夠突破傳統做這樣的決定，我覺得是很不容易的。
什麼是兩性平等？什麼是愛？愛跟平等的關係是什麼？愛跟犧牲的關係是什麼？我覺得在這些真實的人生故事裡，有值得我們去深究的東西。
她的兒子，到了自己的晚年，也變得比較成熟自持，從媽媽身上看到服務國家的榜樣；而不是年輕時的自我。或許，這就是他的天命吧。他的人生用這麼長的時間，去沈澱出來自己想在歷史上留下什麼的體認。這也是一種人生的盼望。
女王也沒有完美的人生，但她盡力就她能做的而努力了。我們這些平民百姓不如女王，也可以對自己多點寬諒。做自己能做的就好。
天佑英國，天佑女王。天佑我們。願女王安息，您擁有我們所有人打從心裡的尊敬；因為您，讓英國對我們這些外國人來說，更加可親。謝謝。
（本文授權轉載自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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