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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在香港收集了一些一次性的塑膠吸管。說實在的,我並不想主動收集它們,而是在逼不得已下把用完的吸管帶走。

走進茶餐廳,我總是希望喝到冰涼的飲料。香港的服務生習慣先把吸管插進飲料內,然後才把飲料端出來給客人。近年,媒體廣泛報導了海龜受到吸管等塑膠的危害,引發不同的環境問題。為了海洋保育,我也嘗試身體力行,減免使用一次性吸管及其他塑膠,但卻感到舉步維艱。經常出現以下的情況:

「我剛才點餐時提醒了服務生不用在飲料裡放吸管。」

「剛才工作太繁重,我忘記了!不好意思!」

「不要緊,下次來時我再提醒你就好了。謝謝。」

然後我就只能在用餐後把吸管帶走,提醒自己下次要緊盯著服務生的舉動,或者只點熱的飲料(多數場合下,吸管不會隨熱飲奉上),也說服自己鄰家小孩或許需要這個東西來做勞作,藉此減輕自己的罪疚感。

讓消費者發現「自然」

自從向環保踏前一步後,我就一直思考:作為消費者,我的行為明明是善意的,為什麼卻難以實踐?

於是,我開始在網路上尋找資訊,也和身邊的人討論。我們得出的結論是:對經營飲食業的人而言,一次性的餐具不只節省了人手及物料成本,也為經營者帶來了額外的好處。

例如,顧客可能覺得一次性塑膠吸管比餐廳清洗後提供的不鏽鋼吸管更衛生乾淨。就像我選擇外帶時,也曾遇過小販或服務生希望用隔熱功能較佳的保麗龍湯碗裝盛熱湯,而非我自備的膠盒,以免我自攜的器具過熱,導致我突然脫手而倒翻了熱湯,演變成意外。這些涉及成本、安全、衛生及便利性的考量,在近年成為了理所當然的事,改變人的消費習慣,反而讓我的環保行為變得異類。

筆者經常為自己的這種「異類行為」陷入反思。最近閱讀了Henderson & Zarger(2017)在學術期刊專題中的導言[1],他們提到,環境教育近年著重製造都市環境問題的個人責任,而忽略了一個重要的環節:很多問題的發掘及解決方法的提倡,往往是需要兼顧個人、社區和治理層面的;換句話說,沒有理解社會中的權力、政治、經濟、文化及社會問題,我們難以提出具體而實際的政策及生活建議。

每天丟棄500萬寶特瓶的城市

因為海洋及水資源的重要性,一些傳統農漁社會也會利用節慶的機會,酬謝管理海、湖泊、水井等的神明。在我研究香港農業及有機環境的過程中,經常聽到報導人說,老人家是在香港「最環保」的一群人,因為他們經歷過戰亂、飢荒,什麼都捨不得浪費、丢棄,東西可以修補就修補,不用買新的。這種說法有其道理,而香港樂團「新青年理髮廳」也有一首名叫〈隨風〉的歌,內容以老人家的經歷及看法為主,當中包括下面的歌詞:

我從來都未聞過書卷味 舊時窮到要食樹皮
生於1929 差不多活了一個世紀
佢話家陣啲後生都嘥鬼氣
成日嫌三嫌四 仲要嫌啲野食唔夠好味
有日要打仗就知死

這段歌詞蘊含的意義,除了不同世代看待事物的分野外,也顯示了社會、政治及經濟對物質生活及行為的重要性。物質的富裕及都市的擴張讓很多人變得不了解自然,認為自然會源源不絕地提供資源,而生活的便利性凌駕於環境的永續。

香港的塑膠廢物問題十分嚴重,單是每天丟棄500多萬支瓶裝水,就足以對生態造成嚴重破壞。我視之為「浪費資源」的行為,在很多人眼中,是理所當然的日常舉動。尤其是當香港政府、商人甚至很多市民將海洋、河流等視為發展、觀光、享樂的資源,而非為社會提供生活基本條件的資源。在過去,我們就經歷過工業污染、填海導致白海豚等水生生物身處的生態受到破壞,最近(2012年及之後)更出現工業用膠粒污染海岸的意外

除了環保團體持續關注這些議題,民間也在最近5年形成新的力量,試圖把更多回收物從社區帶到合適的回收再造工場,也對公眾進行教育,從源頭減低塑膠產品的用量。筆者最近接觸了一些對環保議題感興趣的年輕人士,他們試圖在臉書上發表自己在餐廳用餐時的「限塑」(或「走塑」)行動,展示他們在餐廳要求免去即棄餐具的成果。由此可見,香港人的環保意識正在慢慢地提高,少部份的人也以行動證明「減塑生活」的可行。

環境友善的「限塑」行動,不友善的「限塑環境」

這一切,讓我想到人類學家Margaret Mead在1978年的一句話:

Never doubt that a small group of thoughtful, committed citizens can change the world; indeed, it's the only thing that ever has.

(不要懷疑一小撮熱心、堅決的公民能改變世界;事實是,這是歷史上的唯一事例。)

小眾的努力不可忽視,因為他們代表了對環境友善的「限塑」行為。但是,筆者比較著重的是香港不友善的「限塑」環境,更重要的是對誰不友善?讓我們回到剛才茶餐廳的例子來重新發問更具意義的問題:為什麼使用一次性的餐具成為了茶餐廳的常態?「便利性」在不同社會中,是怎樣被理解?可以進一步詢問的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每個消費品,是否牽連到其他社會成員的生計、文化、思考?

如果我走進茶餐廳前,就意識到服務生因為人手不足,往往一個人要記下很多的點餐內容,不能針對一個新的要求而改變他的既定步驟,我可能不會點冷飲。在「主流」的餐廳營運細節、經營者成本計算及消費文化變遷等因素下,我的一個行為變得突兀,讓服務生覺得為難。

因此,環境保護不應該只是個人行為,更值得推廣及反思的是社群行為。我們應該思考,在什麼條件下,一個社會群體會願意打破既有的環境破壞行為,身體力行將看似很不方便的事情(例如自備吸管),改變成對社會運作及環境皆友善的行為(例如餐廳不主動提供塑膠飲管,讓客人使用自備的吸管)?

關於「環保」的反思

透過了近月的參與及觀察,加上一些反思,筆者有三個主要想法:

1. 環保產品的設計,需要讓不同持份者感受到便利性。近年產品設計都講究使用者經驗(user experience),希望透過了解使用者的想法及需求,設計出更符合使用者習慣的產品。環保產品要成為一次性塑膠產品的替代品,除了要配合消費者需要外,也需要照顧到服務供應者的需要。

2. 消費者使用環保產品時,也須打破「消費者為大」的想法。例如,有時候我會在點餐時先把不鏽鋼吸管拿出來,讓服務生明確了解我的需求。

3. 共同思考「限塑」的可能性。有一次我在一間外賣壽司的專門店裡,提出用帶來的盒子來裝盛壽司時,一位服務生十分熱心地跟我一起討論可以如何配合,也提出先為我的盒子作簡單消毒的建議,才把包含生魚片的壽司放進去。這種互相配合的做法,能使服務供應者及消費者更有動力實行「限塑」,為海洋及其他環境盡一分力。

這些做法並非首創,但在概念上就是盡量去除「將個人視為環境問題的唯一行動者」的思維。感謝工作忙碌的服務提供者,嘗試兼顧我突兀的要求;縱使偶爾失敗,我仍然在某些時候省下了不必要的塑膠吸管。

一個關於海洋的共筆專欄

跨領域的思考模式在當前的全球環境是必須的。從網路影片中,我們可以看到海洋生物被迫與垃圾(包括塑膠)同遊大海。臺灣政府提出在2030年前禁止一次性塑膠吸管的使用,說明了消費和環境的關係,亦印證了人類學家Robert Weller(2006)的說法[2]:臺灣社會自1980年代起,意識到了環境污染的問題,發現了「自然」是需要保護的對象,使政府及社會組織願意參與一場從西方引入的環境保護運動。

我的經驗好像和Weller所說的有交錯之處:在現今飽受污染的海洋,在環保教育及自小的耳濡目染下,我認為海龜保育至關重要,理應引起巨大迥響。可是,在生活上的實踐卻又很艱鉅。我的經驗提醒我要像個人類學家(這也是我的專業),每天進行參與觀察,以全觀的角度看待海洋保育。全面地理解一個社會現象、人類行為,打破個人的歧見,以各個持份者的觀點及經驗,重新思考每個保育議題,才能在政策倡議、生活態度的轉變上,找到可能更具成效的方案。

雖然不是生活在海洋裡,但是我們的行為和該生態系統息息相關。近年來,一些議題開始在東亞及太平洋的社會裡引起討論,例如微塑膠、魚翅貿易、核廢料污染、跨國漁工權益、濫捕等,除了社會/環境運動者的討論及行動,科學家也參與了訊息的傳播,以科學的角度澄清公眾的誤解,記者、社會科學家等對海洋議題進行更深入的報導及分析,這些發展促使政策制訂者加強相關方面的法例及執行力度。然而,在法律執行上,當權者處處碰壁,行動者也發現一些生活習慣、與保育背道而馳的發展項目難以撼動。

這樣正印證了上述Henderson & Zarger的話,我們需要一個全觀的分析視野,打破文化/自然、全球/地方、人類/生物的二元對立,以多個尺度(宏觀、微觀),從歷史、現況去理解文化及生物多樣性在當今全球及地方社會的意義,評論各個與海洋相關的現象,並提出環境與教育中具實踐可能的建議。

藉著以上的期許,我們召集了具學術、政策、傳媒、博物館、非政府團體及其他背景的作者,期望透過為這個共筆專欄執筆,將多個海洋保育相關的議題帶進讀者的視野。未來我們將輪流執筆,從不同研究及媒體報導的例子,分析及討論海洋永續的可能性。而且,這些文章將為消費者帶來思想及行為上的衝撃,引發公眾討論在選擇海鮮、觀光形式及其他消費品時,豐富其思考面向,並改善具體行為,甚至提出更可行的行動方案。藉此,我們期望讀者與我們能持續交流,透過跨文化、社會、國家的比較,為永續海洋找尋更多有效的實踐,共同影響身邊的每一個人。願我們能透過書寫及實踐,把永續海洋的觀點注入動力無限的華文社會,讓讀者們與我們一起努力,將「突兀」的行動轉化為日常生活的一部份,減輕地球的負荷,與萬物共生共存。

(作者為香港教育大學客席講師)

     

[1] Henderson Joseph A., & Rebecca K. Zarger. 2017). Toward Political Ecologies of Environmental Education. The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Education 48 (4):285-289.

[2] Weller, Robert. 2006. Discovering Nature: Globalization and Environmental Culture in China and Taiwa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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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一般民眾,作者群以書寫方式,討論海洋環境議題與日常生活各方各面的關聯,讓我們一同面對自己的好壞習慣,真正面向海洋的呼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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