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底，法國總統馬克宏提出退休制度改革，引發全國工會不滿，自12月5日展開全國「跨職業」、「無限期」大罷工，不僅巴黎地鐵（RATP）、法國國鐵（SNCF）取消絕大部分班次，甚至電力人員、醫院、教師和律師都宣布加入罷工，連聖誕期間也沒有休戰，政府與罷工者都承受巨大的壓力。試著想像台灣在春節期間高鐵、台鐵、客運班次都砍半的狀況，就能大致體會當時法國社會氛圍有多緊張、混亂。
這段期間，不少公司都通融遠端工作，但有更多職業是必須進辦公室的。因應罷工，法國政府在幾週前開始討論替代方案，並在各媒體上宣傳。巴黎政府與Uber等好幾間車輛共乘平台合作，車資幾乎免費（但叫不叫得到車，又是另一回事……）。
筆者住在7號線郊區，早上6點半到9點，下午4點半到7點有地鐵。不在這個時間出門，你就必須等班次剩1/3的公車進入市區，再走路去搭自動化、不被罷工影響的14號線。但公車班次極少，很多時候都是等了快1個小時，迎來的卻是爆炸滿、擠到門都快關不起來的公車。我們只能望著遠去的車興嘆，乖乖走進市區。平常地鐵4站10分鐘的距離，變成了45分鐘的城市漫（快）步。比平常時間提早1到2小時出門，是非常時期的常識。
還不只興嘆，口角、推擠、怒罵也是所在多有，尤其到中後期，部分民眾累積的煩躁與憤怒，已接近臨界點。當然，也有一些「佛系」乘客：搭不到公車？那就走路吧。遲到？反正公司只能接受。也因此，巴黎地鐵RATP被戲稱為「Rentres Avec Tes Pieds」（走路回家）。
一直到今年1月17日，地鐵駕駛員才陸續復工，為法國這場寫下歷史新頁的大罷工畫下句點。然而退休制度改革的爭議，直至撰文的時刻，仍在延燒。
法國人的18%？「特殊制」退休制度的歷史起源
簡單來說，馬克宏的退休制度改革就是要取消原本制度中42種職業的「特殊制」（Régimes spéciaux）。在特殊制中，不僅特定職業的「分攤稅率」與其他職業退休者不同，享有的退休優惠大致來說也比較多。
草案企圖統一所有制度，改為「統一制」（Régime universel），意即不分職業與身份，所有人的退休條件都會以「點數」方式計算，計算參數包括收入、特殊職業事件、工作時數與年資等。
馬克宏日前接受法國電視台專訪，將充滿歷史的「特殊制」形容為至今已不適用的「祖父條款」，表示儘管尊重罷工權利，但改革的步伐仍不會退讓。「每一分收進的歐元，都將給予所有人相同的權利，」這是馬克宏對於新版退休制度的解釋。
講到特殊制，不得不提到其歷史淵源。要知道，現代意義的「社會安全」，也就是勞保、工傷、退休等制度，是20世紀才開始出現的。過去的勞工並沒有任何保障。在此之下，法蘭西國王為了維持服務皇室的周邊體系，開始設立制度以保障這些與皇室運行有密切關係的職業。
42種「特殊制」的設立時間不一，最早的雛形可追溯到17世紀，當時許多受傷或年邁的士兵到巴黎傷兵院（Hôtel des Invalides）休養，18世紀形成了老兵的退休金制度。19世紀設置了給法國銀行、巴黎國家歌劇院、法蘭西學院等員工的退休保障；1909年，在最近時常醞釀罷工的「鐵道員」退休法也正式通過。
1945年二戰後，完整的社會安全制度正式設立，強制性地保障一般受薪階級，也就是「一般制」（Régime général）。相對於一般制，早先設立的制度，才成為了今日人們口中的「特殊制」。
高達76%民眾支持改革，卻仍引起劇烈反彈
馬克宏競選時，就已誓言要進行退制改革，而且這也不是第一個推動改革的政府。1982、1993、2003年都有過規模不小的改革，特殊制的存廢，也一直是法國社會的重大爭議。1995年，時任總理居貝（Alain Juppe）就曾想處理特殊制，卻也因社會運動而喊卡。
其實這幾年，法國對於特殊制的堅持已經開始鬆動，不少民眾對特殊制的特權以及歷史包袱都存有疑慮。而政府每年補助地鐵、國鐵等特殊制年金的預算，也是部分法國人贊成統一退制的原因。因此，當馬克宏政府開始提出要根據現今產業結構、勞動／退休人口結構的改變而著手改革，以保持政府收支平衡時，大部分的法國人並不完全反對。
法國《星期日報》（Journal du Dimanche）和法國公眾意見機構（IFOP）在去年11月底公布的民調顯示，每4位法國人中有3位（76%）支持改革與退休制統一，雖然對政府執行沒有信心的，也有高達64%。
法國智庫「蒙田研究所」（Institut Montaigne）去年12月3日罷工前夕發表的民調則顯示，55%的受訪者認為現行退休制的財政未來將無法支撐，認為能支撐的僅34%。而高達64%的法國人支持積分計算的統一制，反對者則為35%。
但為何最後改革變了調，一張保險牌竟打到怨聲四起、民意沸騰？從去年12月到今年1月期間，各工會舉辦了6次的全國示威遊行，筆者也多次到現場和示威者聊天，了解他們的訴求。
必須要了解的是，這次改革的原則，除了「統一制」外，還有「積分計算」。因此，即使取消特殊制不算是完全沒有共識，然而對於積分和參數公布的調整方式，法國人卻無法接受。因為他們發現，不管怎麼算，絕大部分受薪階級的勞工退休金，都縮水了！
年金計算細節改變，讓大家的退休金都縮水
真正的魔鬼藏在細節裡，這就就是為什麼法國媒體在評論改革時，常會提到systémique／paramétrique（制度性／參數性）。前者指的是馬克宏17年上任時提的，也就是統一退休的制度性改革；後者指的是改變制度中的參數，例如退休年紀、繳付分攤額時間、年薪與年金的計算比例等。
很多人反映，馬克宏企圖暗渡陳倉，在統一退休制度的同時，「順道」調整年金計算的細節，甚至把兩個綁在一起，最飽受批評的「法定退休年齡」便是一例。在此之前，每個職業的退休年齡都不一樣，也會針對工作的辛勞程度（pénibilité）來計算，工作性質越辛苦、達到退休條件的職業生涯就越短。
但政府現在提案，將所有職業的法定年齡設為62歲，又加設「平衡年齡」（或稱「基準年齡」）64歲，並表示，只工作到62歲而非64歲的人，無法拿到全部比例的年金。政府的意思是如此一來，才能確保年金收支平衡。
另外，如筆者曾訪過的「團結工會－教育工會」（SUD-Education）成員，對於馬克宏想將原本依「職涯最後6個月薪資」計算的年金改以「職涯平均薪資」計算的做法，感到相當不滿，表示教師起薪相當低，幾乎是最低薪資，換算下來，他們的退休金每個月將會減少500歐以上。
不過人民也不是完全不願意退讓。筆者在一場示威中，誤打誤撞和「總工會－銀行保險工會」的秘書長奧斯曼（Valérie Lefebvre Haussmann）進一步交流。她說，根據她們的計算，每個月分攤額多提撥10歐元，員工4歐、雇主6歐，就可以解決政府所謂的財政困難，而不是這樣大砍特砍。
「賺得多，拿得多」造成不公與怨恨
其實，這背後意識形態與制度模型的轉變，才是法國人最無法接受的。透過這次大規模的年改，法國長久以來的「社會主義」傳統，將面臨被「資本主義」取而代之的威脅。對法國人而言，國家存在的意義是社會的重新分配，亦即「賺得多，給得多；賺得少，給得少」，然而馬克宏新制背後的邏輯，卻是「賺得多，拿得多；賺得少，拿得少」。
另外，如同保險一般，政府計畫要讓退休金制度「私有化」。在1月的一場示威中，一名參與者向筆者解釋：「有錢人將可以透過私有企業獲得額外的退休金，窮人卻沒有，如此一來，貧富差距將越來越大。因此我們反對的，不僅是馬克宏的計畫，而是政府打造超資本主義社會的企圖。」
筆者也跟主導罷工的「勞工力量工會－鐵路員工會」（FO-Cheminot）示威者聊過，對此，他們說：「我們想保留法國的社會模式，也就是互助制度、社會保險、現行退制（還有改善空間）、公共服務和失業保險……我們不想只依靠私人服務、私有年金，否則對低收入勞工而言，就什麼也做不了。」
還有一件事情也讓民眾對改革更加失望：根據新制，最高薪族群的分攤額大幅減少，自27%降至2.8%，令所有勞工都無法接受。筆者在高等政治學院（Sciences Po）任教的法國朋友就說，「政府一直說財政吃緊，其實根本就沒有這回事，而且如果真的怕收支無法平衡，那除了節流之外，更重要的是開源吧！然而政府不但沒有增加企業或富人的稅，反而一直幫他們減稅，這樣人民能接受嗎？」
最高法院提出警告，改革草案可能變成四不像
如果工會聯合抗議罷工還不夠看，馬克宏近來又收到重大一擊，來自於地位崇高的最高行政法院（Conseil d'Etat）。1月初，馬克宏向最高行政法院提交退制改革法草案，由後者以憲法、法律實現性的高度檢視草案。而到了1月底，最高行政法院發表嚴厲看法，認為草案的財政計畫缺失，若要透過29條法令執行，將可能喪失整體可視度，導致更難以估測改革帶來的影響。另外，審查法官也批評，改革草案並非真的能「統一」退休制度，而是在修修補補的過程中，變成了5種四不像的特殊制。
目前法案已送到國民議會研商，但改革爭議還在延燒，而且可能迎來一大轉折。2月10日，140位NGO負責人、政治人物、社會學家、演員、律師、包括左派代表人物梅蘭雄（Jean- Luc Melenchon）在內等意見領袖連署投書《人道報》（L'Humanité），日報頭版登著他們傳達給馬克宏總統的訊息：「把您的退制改革訴諸公投吧！」
他們寫道：「大多數法國人的反對以及兩個多月以來的社會運動，已經帶來重大的民主問題。在這種情況下，只有訴諸民意才能解決……讓人民決定是否撤回政府的計畫。」
無論政府接下來將如何回應公投訴求，這次已寫下歷史的長時間罷工與社會運動，完全展現了政府、歐盟（例如國鐵私有化便是歐盟的提議）、工會、職業組織、罷工者之間的角力。即使在工會間，也會有立場的分歧與摩擦，扮演所謂「激進派」、「協調者」或「中間改革派」等不同角色，相互競合。各方勢力如何在體制中爭取民意與論並影響政策走向，不僅是未來的觀察重點，也是民主制度的一大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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