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街頭的中國移民性工作者。 圖片來源:Yichen Tu提供。

這是一個很特殊的族群。在巴黎某些特定區域的街角,會看到她們三兩成群,成為街頭略微突兀的存在。即使獨特,卻也是中國底層勞工面對生活無奈與無力後,決定遷徙流離的部分縮影,從中國的底層,來到法國黑暗未知的社會角落。

是的,她們是一群來自中國各地的性工作者。但她們的輪廓,與一般人想像的模樣相當不同。

她們部分蹬著馬靴、濃妝豔抹,但大多數都打扮隨意、脂粉未沾,就像隔壁親切樸素的阿姨大嬸。我們不禁猜想:這群40、50歲媽媽模樣的中年女子,為何要以完全「素人」之姿,投身一個這樣陌生與危險的產業?

10年前,我因在世界醫生組織實習的機會,認識了這群從中國來巴黎打拚的女性,瞭解了她們離鄉背井的原因,以及在法國工作的種種故事。

中年失業、又得為兒子買車買房,只好……

也就是在十多年前,她們口耳相傳,透過仲介的介紹,紛紛來到法國,一開始以巴黎北部中國城為中心向外擴散。她們絕大多數來自遼寧瀋陽,原先在國營工廠從事中低階勞動,卻因為當地國營企業大規模私有化後紛紛被迫「下崗」,成為中年失業婦女。中國就業市場對無職業技能的中年婦女不友善,二度就業幾乎不可能,因此只好到各個不同的先進國家,成為全球化下移動勞工的一份子。

這批晚近移民與中國南部沿岸的移民不同,她們以女性為主,沒有人脈也沒有資本。其中有些女性,孩子不僅成年,也已踏入職場。對此我在閒聊中曾問過:「工作了大半輩子,孩子也都就業了,還有什麼經濟壓力,必須選擇出國工作?」原來,她們下一代男女比例嚴重失衡,加上經濟發展,女性的擇偶條件日漸嚴苛,男生沒車沒房,幾乎討不到老婆。因此,幫兒子買棟房好娶老婆,竟成為爸媽們幾近退休年歲時的肩頭責任!無奈房價水漲船高,靠同樣勞工階層的丈夫遠遠不夠,只好讓中年失業的她們到海外打拚。

她們也不是一開始就選擇在街頭工作。拿著旅遊簽證進了法國, 然後「跳機」,也就是非法逾期不出境,成為「沒有紙張」的非法移民。沒有居留,加上教育程度不高、不通法文,她們只好在中國餐館打雜工洗碗(不過就我所知老闆還是傾向請身形力氣都更耐操的斯里蘭卡或非洲移民來做),好一點的就幫有錢人家打掃家裡、當保姆。

非法移工口中的「溫州老闆」時常苛扣薪水、壓低薪資,一副「你不做還有很多人等著做」的慣老闆嘴臉,而這種「黑工」的微薄收入,通常讓這群女性連溫飽都有困難,遑論寄錢回家,償還為付高額仲介費而積下的欠債?

她們告訴我,因為不懂出國手續,只好四處向親戚朋友借錢,以10萬人民幣左右的價格委託仲介公司辦理「旅行簽證」,到了當地也好有個人接頭帶路。因此,她們私下一個拉一個,開始了在街頭的工作,其中有不少人都是白天一份工,晚上再上街做「兼職」。

有次陪同一位阿姨與律師會面後在車上閒聊,講到她的省錢之道。她說,她們都3、4人擠一個小房間,亦即「搭舖」,省房錢又能彼此作伴;此外還要把握菜市場休市前的時間,可以撿到一些還不錯的蔬果。是否大家都這樣,還是這位阿姨特別節儉,我並不確定,但對不諳法文、無特殊職業技能的中年女性而言,生活種種障礙是可想而知的。

部分中國的中年失業婦女會選擇到先進國家從事性工作。Yichen Tu提供。

年輕化、網路化,最大共識是「不接中國客」

時代在變,這群中國性工作者的輪廓與模式也出現改變。來自江西的女性也逐漸出現在巴黎南區街頭,形成了北遼寧、南江西的大致分佈。這幾年下來,巴黎的中國性工作者族群出現幾個趨勢:

第一、年輕化:10年前,我曾看過50、60歲的媽媽/奶奶上街工作,如今亦有不少30出頭的年輕女性加入;

第二、動機化:不同於以往來到巴黎久而久之迫於無奈開始選擇性工作,在口耳相傳下,專程渡海從事性產業的中國女性人數有增加趨勢;

第三、網路化:是的,任何行業都要搭上科技熱潮,目前已有越來越多的婦女選擇透過網路接客,不再站在街頭。一來減少暴露在大眾目光之下的不適,也避免遇到警察盤查惡人騷擾的憂慮。不過網路化程度多少也反映了社會資本,相較於北巴黎的瀋陽族群,目前南昌的女性移民更熟稔於網路接客的操作方式,在街上看到她們的機會相對較小;

第四、郊區化:為拓展客源,擴大「服務」範圍,她們在這幾年開始了到巴黎以外的其他城鎮,也就是她們口中「郊區」的新興工作模式。客人怎麼來?當然就是透過網路連結了。

不過,無論來自哪裡,她們都有一個共識,就是不接中國客。語言通工作起來不是更方便嗎?於是我詢問原因,她們跟我說:「尷尬!要是他認識誰,那我豈不就糟了!?」中國人圈子密,不僅同胞普遍看不起,連她們自己有時對於這樣的職業也感到羞慚,所以最怕就是遇到老鄉。因此,中國人不找中國人已是規則。

控管嚴密之後,受苦的還是性工作者

在法國從事性工作是合法的,但很明顯,法國政府一直想用其他周邊條款防堵性產業。例如2003年的「薩科齊法」,就禁止「被動拉客」。也就是說,即使一名中國婦女站在街上等朋友,警察也可以解釋為她在拉客,而進行盤查;警方裁量空間大,導致沒有身份的移民性工作者人心惶惶。

2016年,國會通過性交易法修正案,拉客行為不再違法,但卻也同時通過了社會黨提出的「客人犯罪化」條款,將對消費的客人開罰1,500到 3,750歐元。警察工會第一時間表示,此法對遏止皮條網絡一點用處也沒有。世界醫生組織在內的NGO更發表聯合聲明,指出懲罰客人其實最後受罪的還是性工作者。為了要保留客源,她們需躲藏得更隱密、接受行為更乖張的「壞客人」,進而暴露在更多危險之中。

除了法規緊縮外,性工作者還常面臨暴力毆打、性侵、強制危險性交、性傳染病、偷竊、街頭辱罵暴力等問題。而中國婦女除了以上問題外,還出其不意地捲入與東歐、北非等性工作者爭搶地盤發生的糾紛,甚至還曾因「削價競爭」,遭到心生不滿的東歐皮條揍毆報復。

與其他國家性工作者不同,中國性工作者沒有被皮條控制,更沒有如東歐所出現的人口販賣集團的狀況發生,所有人都是自願地在巴黎街頭單打獨鬥。也因如此,許多時候發生問題時,她們會選擇隱忍、不願報案,主要原因就是因為擔心非法滯留的身份,會在報案後換來遣返出境。但其實,她們的擔心是多慮。法國政府非常清楚地區報案人的案件與身份。若你是被害者身份報案,司法單位只會偵辦使你利益受害的案件,並不會「順便」處理你的非法身份。在台灣的非法移民,如失聯移工的司法權益保障到哪?我想相較之下應該還有進步的空間。

在法國從事性工作雖合法,政府仍有一些防堵條款。Yichen Tu提供。

不作價值判斷,只提供必要的協助

世界醫生組織就是我一開始實習,後來留下繼續做志工的非政府機構。10年多前,該組織就啟動了專為中國性工作者服務的計畫。最初宗旨是要協助對象了解性傳染病、自我保護(保險套的正確使用方法)與各種醫療相關的預防概念推廣。

的確,在早期,中國的性教育相對不完善,在介紹性病的過程中,我常詢問她們知不知道什麼是愛滋病,卻只換來阿姨們一個個害羞靦腆的微笑,低聲說:「不懂,我們在中國不談這個。」而每當我從抽屜拿出假陽具要示範保險套正確使用方式時,一群阿姨又開始笑得花枝亂顫、手忙腳亂了。此外,醫療、社會與司法體系的陪同也是我們的服務項目。透過志工們的翻譯與陪同,試圖讓中國移民性工作者更了解自身權益與法國體系的運作方式,好讓這些移工們,即使非法,在基本人權遭受侵害需要協助時,能利用管道伸張。

要說我在法國非政府組織裡學到什麼,我會說最重要的,是學習不做「價值觀判斷」(jugement de valeur)。一開始進到組織,計畫專員跟我們說的第一段話,就是「我們並非要鼓勵婦女從事性工作;只要她不被強迫,做與不做,是她自由意志下的選擇,我們對此不鼓勵也不歧視。我們的工作只是讓她們在從事這高風險行業時,能熟知保護自己的方法與管道。」換言之,無論性工作是否合法、對象是否合法居留,當這些高風險的弱勢群體無法有效對外尋求協助時,NGO便會主動介入。

我也是花了一些時間學習避免「價值觀判斷」這件事:當初聽到組織裡還有其他計畫免費提供成癮性極高的美沙酮代替海洛因,以及提供乾淨針頭方便吸毒者施打毒品時,內心的震撼與疑問讓我記憶猶新。同理,這些NGO關注的重點並非吸毒違反這件事合乎法律與否,而是在不鼓勵亦不反對的原則下,提供吸毒者更健康的環境與協助,並在吸毒者表達戒毒意願時協助轉介至戒毒中心。

台灣社會在許多時候,反而傾向有先入為主的「價值觀判斷」,例如犯罪者的人權、無國籍者的生存權,以及非法移民的醫療權等。最常聽到的,就是當失聯移工受傷需救助時,或移工生病/生產需住院時,許多人便高喊:「把他們遣送回國,他們在『浪費台灣醫療資源』!」順便一提,法國對於非法移民、難民等的醫療服務便做得很周到,「國家醫療補助」(Aide médicale de l’État, AME)是專給非法居留者的100%醫療補助,中國性工作者大部分也都擁有AME醫療卡。因為無論合法非法,都該享有基本人權,法國政府無法眼看有人在這塊土地上承受病痛,卻無法獲得醫療照護(當然,效率並不是法國人的強項,這我們都同意)。

「雖然選項不多,但這是我的選擇」

中國或許經濟成長快速、發展成績亮眼,但卻因經濟體制失衡與社會福利制度不健全,導致許多社會底層的勞動人口貧無立錐、難以生存。他們因此毅然決然地借了錢,透過仲介遠渡重洋到外地打拚,好讓家人過更好的生活。這些中國女性對家人隱瞞其工作,在有限的選擇下從事這份與其他黑工比起來或許相對「踏實」的工作──沒有剝削、沒有壓榨、沒有老闆的冷言惡語,用自己的身體賺取與服務勉強相稱的收入。有些人待了幾年就回國,有些人則透過婚姻留了下來。

根據這幾年接觸的經驗,我發現,直率的她們不喜歡他人同情憐憫的眼光,也不希望別人在她們的身上尋找悲慘故事的靈感。「雖然選項不多,但這是我的選擇」,一位阿姨曾跟我說過。如同2015年中國性工作者在不同NGO支持下所成立的公會「鏗鏘玫瑰」所名,在如你我一般感性笑鬧的外表下,她們其實每位都是勇敢的鬥士,站在體制與道德的叫罵聲中,堅毅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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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在文化消費、階層與國界之間,作者關注國家政策與多元公民社會互動下的公共領域。現為法國巴黎第二大學媒體傳播博士生。曾任電視台外電編譯、金曲獎國際宣傳、劇團巡演經理、電視台駐法特約記者,現任移人特約記者。熱愛紀錄片與戶外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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