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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一位法國導演朋友為了他的紀錄片計畫來到台灣,找我做他的助理兼翻譯。為了該計畫,他已經跑了全世界15個城市、踏遍它們的地鐵,拍攝了地鐵上許多往來的乘客,並記錄他們的旅程──交通的、人生的──以及他們的夢。

隨著他的角度,我也嘗試用外來者的眼光,觀察台北捷運的運作與台北人面對「奇怪的外國人」的提問時,最直接的反應和回答。

在前製討論中導演提到,有些城市的人的確比另一些城市的人更不願接受拍攝,或更不願與外人談論私人的事,甚至對他抱著懷疑敵視的態度。對此,我請他大可放心,台灣人大多都是既開放又友善的,尤其對於藝術創作者,大部分都抱持著熱心協助的心態。

果真,他驚訝於北捷的乾淨與便捷,更對乘客「守秩序」的程度相當印象深刻,包含沿著線整齊的排隊上下車、手扶梯前大排長龍全體靠右站。而且在快速行動的同時,又能盡量尊重彼此的空間,不隨意衝撞推擠他人。

另一方面,台灣人的確很熱情,即使因時間等因素拒絕被拍攝,也都很友善地幫我們加油打氣。法國導演一邊拍一邊嘖嘖稱奇。作為當地人的我雖然嘴上不說,心中卻備感驕傲。

說不出理想的台灣青少年

然而這樣的驚喜與驕傲,卻在一次次的訪談中逐漸被惋惜與疑惑取代,尤其是年輕世代。我們不限制受訪者的年齡、性別、背景,希望能最多元的取樣,其中有許多精采的故事與分享:有的激勵人心,有的賺人熱淚(我非常不專業的一邊翻譯一邊跟著掉淚),都讓人感受到生命的堅韌。

然而在嘗試訪問幾位青少年族群後,我們還是決定放棄,因為面對提問,少男少女們無法完整地表達自己,只能害羞地不住笑。此外,我們也訪問了不少20到30歲之間的年輕人,雖然職業背景各有不同,卻或多或少有幾個有趣的共通點:

第一,他們的夢許多都與「時間」、「趕車(趕上課)」或「遲到」有關;
第二,他們談論的大多都是如何賺錢、創業和打造商業模式(這個詞在不同受訪者中重複出現);
第三,比較尊重體制秩序,也較少透過獨立思辨對現況提出質疑。

這並非缺點,只是拍攝過程中與民眾交流時,所觀察到的普遍「台灣青少年性格」。法國朋友表示,台灣年輕人溫和有禮又謙虛,讓他激賞,但就少了點「反叛/反抗精神」(esprit rebelle),也比較無法(或羞於)表達概念化的思考。

我反問覺得可惜的導演,其他城市的青少年面對深度提問,能侃侃而談嗎?

他說,在法國巴黎拍攝了好幾位青少年,詢問他們的夢和人生,而他們論述與獨立思考的能力,跟成年人幾乎不相上下;他說,在巴黎所有的訪談內容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位少年,竟然只有13歲。

辯論不是吵架,是交流意見的工具

日前,法國高考的哲學試題在網路上廣傳。試題並非要學生背誦經典或進行作文比賽,也沒有正確答案。這4個小時中,高中生將展現他們「問題化」(problématiser)、「概念化」(conceptualiser)、邏輯推論(raisonner)與論述(argumenter)的能力。其哲學思考的深度和內涵,令許多台灣讀者都自嘆弗如。

對於法國會考哲學科目已有許多有趣的分析,我在此就不贅述。只是反觀台灣的哲學教育,目前仍停留在「中國文化基本教材」中的儒家思想(仍舊獨尊儒術)以及已經少得可憐卻還常被借去上數學物理的公民課。「哲學星期五」等公民團體也正努力推廣適合青年族群的哲學課程,期待能改善現況。

這樣看來,哲學跟台灣青少年普遍缺乏的「反叛」精神到底有什麼關係呢?其實哲學並非高深的學問,更非賣弄的工具,而是找出問題、獨立思考、交換辯論的基本能力。法國的辯論習慣,或者說全民運動,已可晉身成一門生活藝術(art de vivre)了。剛到法國的時候,目睹餐後朋友之間因為一個最新的政策互相槓上、彼此反對,聲量越來越高,害我一陣尷尬、坐立難安。但話鋒一轉,他們倆又把酒言歡,一副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

漸漸我發現,相較於亞洲人多喜歡「達成共識」、維持和氣,法國人卻很習慣「衝突」這檔事。他們喜歡透過激烈討論進行交流並激發不同想法,不求說服對方,「辯論」本身即為目的。對他們來說,這是「概念」或「意見」的衝突,而非「個人」的衝突,是討論,不是吵架。

懂得思考與辯論,能讓你成為更健全的公民

法國人對辯論的熱情,我在一開始學法文時就意識到了。就我所知,法文是唯一會根據提問為肯定句或否定句而改變「是」(Yes)用詞的語言。當問題是肯定句時,要用「Oui」回答;但當提問變成否定句(多半帶著更大的質疑語氣),「Oui」就會變成「Si」,而且常會伴隨「Mais」來加強申辯的口氣:「Mais si!」(但就是啊!)換言之,批判不同的想法或意見不僅是允許的,更是被鼓勵的;人們普遍也享受在這個邏輯思考競速及一來一往的討論交流過程中。

巴黎市政府甚至借鏡「白晝之夜」的規則,自2016年開辦了「辯論之夜」(la Nuit des débats),在大小咖啡館、酒館、NGO場地、藝廊、圖書館、美術館或學校內,舉行各種議題的討論會。今年的議題主要圍繞能源轉型、氣候暖化、永續城市和生物多樣性;也針對LGBT再現以及青少年文學舉辦圓桌討論。另外,若巴黎市民有想討論的主題,也可以向主辦單位申請,由市政府媒合場地舉辦。巴黎市政府在活動官網上的一段話很好地詮釋了辯論的精神:「由於對話是一種共同善,且辯論是民主的根基,因此『辯論之夜』便是將此交流精神具象化的場合」。

我想,法國朋友所謂的「反叛/反抗」精神,與哲學教育的目的應該是不謀而合的,即培養既能獨立思考、也能帶著批判眼光審視體制的公民。服膺順從的青少年,很可能形成萎縮的公民社會;反言之,能邏輯思辨且無懼對抗的公民,則是民主社會穩健發展的基石。相較於台灣大學教室裡學生的鴉雀無聲安靜聽講,我想我更喜歡法國教室裡同學們言辭爭鋒相對、提問論述源源不絕的熱烈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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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在文化消費、階層與國界之間,作者關注國家政策與多元公民社會互動下的公共領域。現為法國巴黎第二大學媒體傳播博士生。曾任電視台外電編譯、金曲獎國際宣傳、劇團巡演經理、電視台駐法特約記者,現任移人特約記者。熱愛紀錄片與戶外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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