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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許多咖啡愛好者而言,台灣在全球咖啡生產體系中,並非為人所熟知的咖啡產區;就算提起台灣本土咖啡,很多人的印象仍停留在古坑咖啡,卻沒有注意到不少位於中海拔山區的原住民鄉鎮也都是咖啡產區。屏東縣更在2015年取代南投,成為全台咖啡產量最高的縣市

屏東縣政府為了推廣原鄉咖啡作為特色產業,也賦予沿線經過數個原住民鄉鎮的185號縣道「咖啡公路」的別名。在眾多魯凱、排灣的部落當中,又以泰武的發展最具規模,甚至一舉成為全台面積最大的有機咖啡產區。

2017落成於吾拉魯滋部落的泰武有機咖啡產業發展館,內部配置許多咖啡加工設備,頂樓則有曬豆場的設計。

消費者對於原鄉咖啡的發展或許不熟悉,但咖啡出現於屏東原鄉的時間,最早可以回溯至日治時期。大約在1910年代,政府開始推廣高地種植咖啡,種植地點包含花蓮、台東、屏東等地[1]。1942年,全台灣的咖啡種植面積一度高達967.43公頃,在此期間,族人便是咖啡種植的主要勞動力來源。

不過1945年隨著日軍戰敗撤退,原住民不具備加工知識與技術,部落也沒有飲用咖啡的習慣,所以族人也不再積極從事田間管理。雖然1951年至1965年美援期間,在美國政府的提議與配合下,農復會曾大力扶植台灣咖啡植栽,但終究因為生產成本太高,在國際市場失去競爭力,族人大多選擇轉作或任其荒蕪。

然而有趣的是,咖啡並沒有就此絕跡,反而因為野生動物的進食排泄,使得山林間仍存在許多咖啡樹。隨著古坑咖啡在2000年左右造成搶購風潮,族人也才重新發覺咖啡的市場價值。不過就在部落重振旗鼓,準備以咖啡作為社區重點發展產業,甚至為此成立相關產銷組織之時,莫拉克風災的意外造訪,卻使得一系列計畫被迫中斷。

災後原部落基地經過勘驗,被認定為安全堪虞,因此大部分的族人都遷村至位於萬金的吾拉魯滋永久屋聚落。因為新舊部落距離大約17公里,若族人選擇繼續投入咖啡生產,那麼交通距離勢必成為首先必須面對的障礙。不過就如一開始提到的,屏東原鄉的咖啡產量反而在莫拉克風災後急起直追,除了政府以災後重建為前題投入加工資材、開設相關課程外,究竟又是什麼樣的原因,使得族人在莫拉克風災後、沒有放棄咖啡產業呢?

每年10月至隔年2月是屏東原鄉咖啡的採收季,因咖啡都種植於傾斜的山坡地,所以不利於大型農機具的使用,咖啡豆的採收都須以人工進行。

即使路程辛苦,也要回「故鄉」種咖啡

為了解開我心中的疑問,我展開在屏東原鄉的田野,除了訪問很多在產業中的領頭羊,也跟著族人一起上山到咖啡園工作、採收咖啡。騎著借來的50c.c.老機車,加上部分顛簸蜿蜒的路段,讓我每次都面臨不同窘況。有時機車引擎過熱發不動,又或者自己的雙手發麻、屁股發疼,實在很難想像族人如何能夠每天往返吾拉魯茲與咖啡園之間。

然而在和族人聊天、勞動的過程中,我發現每次上山,對於曾經生活在舊部落的長輩們來說,就是一次回家。除了在咖啡園裡工作,接近中午的時間,族人們也會回到舊家休息、到鄰居家串串門子、打打牙祭,就像過去在部落的生活一樣。

曾經有長輩告訴我,比起平地熱氣蒸騰,回到山上有風有樹,舒服自在多了!這些每天往返新舊部落的移動日常,其實都解釋了除了咖啡作為生計來源外,族人們之所以不嫌遠,在災後沒有放棄山上耕地的理由。

對於耕種咖啡的族人而言,上山不只是為了生計勞動,也能藉此回到過去生活的舊部落,得到歸屬感。這樣穩定反覆的移動,讓族人在適應新聚落的同時,不需要完全拋棄過去的生活經驗與記憶,新聚落也逐漸從一個陌生的空間轉為具有地方意義的家。

吾拉魯滋部落位於山腳下,和山上咖啡園相距17~20公里,部分路段蜿蜒、路面顛簸,族人每趟需要花費一個多小時。

讓咖啡成為支援部落的功臣

不過,「沒有放棄」和「大力推廣咖啡產業」,還是存在層次上的差異。災後咖啡的蹤跡不只出現在泰武,更延伸到一些沒有咖啡種植歷史的周遭鄉鎮。族人和政府出於什麼樣的動機,卯足全力發展原鄉咖啡產業?這是另一個我所好奇的問題。

曾經擔任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的郭大哥告訴我,有更好的經濟,部落族人才有思考返鄉的可能。原住民人口外流的現象大家都不陌生。論及當代原住民人口外移至都會區的狀況,最早大約可以回溯至1960年代。而1980年代,政府試圖透過基礎建設改善國民生活品質、提升就業經濟,此時都市原住民人口則達到另一高峰。部落青壯年人口大量湧入都會區,除了工廠的技術員,建築業的綁鐵工、模板工、貨運司機等基層勞動工作,都是族人普遍的選擇。這類高風險的工作在台灣大都缺乏政策保障,因此原住民在勞動市場上被剝削並不少見。

「以前在北部工作啊,在桃園,也是做營造。北部工錢多,但消費也高。重點是家裡人老人家都老了,沒有人陪伴,所以還是要回來。……這樣回來也比較好啊,在自己家鄉比較自由。不像你在北部,出來呼吸也要花錢、什麼都要花錢……。」一位目前白天仍然從事鋼筋工,利用工作之餘的時間到自家咖啡園裡工作的大哥這樣告訴我。

此外,中壯年人口大量外移,也使得許多社會問題跟著發生。例如隔代教養、社區支持功能削弱、文化傳承不易……。因此在許多族人的想像裡,咖啡作為一項經濟作物,田間管理所需的勞動力門檻不高,又有比傳統作物更高的市場價值,如果能夠改善族人的生計,族人便可以在部落找到就業的機會、賺取足夠的收入。當族人不必再為了生計出外打拚,選擇留在家鄉工作生活,那麼禮俗祭祀、婚喪喜慶便成為族人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文化傳承也就自然而然的發生於日常實踐中。

過去當我們談到原住民農業時,浮現腦海的通常都是小米、樹豆、芋頭等傳統雜糧作物。相對的,經濟作物之於原住民社會,在許多研究中經常被理解為市場經濟的入侵、勞動的異化、文化的斷裂。然而在泰武原鄉咖啡的經驗中,我看到了另一種詮釋原住民與經濟作物關係的可能。雖然說如今咖啡產業的規模受限於土地面積、勞動力,還沒有辦法達到支持家庭生計的階段;許多掙扎和辯證也仍持續存在於咖啡產業的實踐中,例如:究竟是否該走上有機生產的路?資源如何分配?咖啡分級制度如何建立?不過即便如此,透過族人對於原鄉咖啡產業的期待、投入的動機,咖啡的確向我們展現了,經濟作物之於族人生計的改變、災後生活的重建、文化的傳承,其實存在著超乎許多人想像的能動性。

     

[1] 蕭其來《台灣的咖啡》,台北:海外文庫,1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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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聽到「新南向」這個台灣社會近來的熱門詞彙時,腦海中即刻迸出的是什麼?是「東南亞」、「蔡英文總統」、「台商跨國投資」、「選戰口號」、「名嘴口水」、「空」、「關我什麼事」、還是……;再想想,如果我們在「新南向」之前冠上「飲食」二字,「飲食新南向」給你什麼想像?既然小英總統說新南向政策要「以人文本」,飲食恰恰是每個人的日常,日常的飲食故事帶我們從台灣到所謂新南向的國度或地方,理解人們實際生活的現場。隨著台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的研究團隊,從飲食尋找新南向中「人」的身影,讓飲食作為認識或感受新南向多樣面向的開始,好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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