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斯詩人葛蘭穆.戴維思。 圖片來源:John Briggs

葛蘭穆.戴維思(Grahame Davies)就像是自一場奇幻大夢裡走出來的人物;一頭銀髮,一雙眼睛湛藍深邃。

戴維思是舉足輕重的威爾斯詩人、小說家、作詞人、評論家、記者,獲得包括威爾斯年度好書(Wales Book of the Year Award)等多項大獎,曾為英國廣播公司威爾斯台(BBC Wales)的編輯與執行製作。

於佛洛伊德的故里維也納,我參加由古迪納夫學院(Goodenough College)舉辦而戴維思主持的「詩與詩魂」(Poetry and Poetic Soul)工作坊。古迪納夫學院是一所位於倫敦的知名機構,旨在提供各國研究生住宿與交流,戴維思則是學院的董事與大使。

戴維斯於工作坊。圖片來源:Goodenough College

現實與理想的十字路口

那日,在維也納的暮色中,戴維思向我們解釋他如何著迷於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與榮格(Carl Jung)的析夢理論,並為我們朗讀他的詩。帶著低調的北威爾斯聲腔,口齒間有著細微的氣旋流動,優雅而隱含堅毅,增添詩的韻律。

戴維思朗讀了一首名為〈十字路口〉的詩。其中的敘事者於十字路口巧遇友人的女兒,他們彼此寒暄,詢問近況。她是音樂系研究生,逍遙於工作、學業、宴樂、旅行之間;而敘事者卻汲汲營營於職場,苦惱各項開支,只有在殘喘之際才有一點餘暇寫作。而故事是這樣進展的:

「她點頭,理解了,或者自認如此。
我告訴她:我真該讓她走了。
我看到:我們相遇之時,她正行色匆匆。
是的,她說,我正趕往商店,
以準時回去接待我下一位顧客。
她的顧客?
  是的,她說。一名妓女
不能讓他們為了她等待街頭。
這一切都是自主決定,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她看出我並不知道,
然後微笑以待我的震驚。
就為了支付學費,她說。
就像其他的工作一樣。
你用一點時間與麻煩交易他們的金錢,
而將盈餘花費於令你快樂之事物。

「當然,我說,當然。
但道別之際我依然不明白,
然後看她奔向轉角的商店。

「我繼續走著,更睿智了現在,或許。或許。
我思索她所說的。時間、交易。
她勞動帶來的無咎自由。
然後繼續走著,更睿智了,是的。當然。」[1]

「但這一切不過是場夢」,戴維思微笑著,帶著些黠慧。

寫作此詩的時間,正是戴維思掙扎於現實與理想之間。生活有太多塵世的紛擾,他渴求寧靜的時光以追求他的文學之路。從事新聞行業,他總覺得媒體充斥著諸多負面消息,而世界並非如所呈現的那樣樣不美好。新聞之所以是新聞,正是由於其特殊、其罕見;而對於諸多負面消息,人們卻往往沒有意識到此。

佛洛伊德也有他的掙扎。1938年,納粹勢力進入維也納。儘管佛洛伊德於此城市時有不滿,身為猶太人,他卻遲遲不肯離開。直到女兒安娜(Anna Freud)被蓋世太保(Gestapo)拘捕審訊,資產沒收,他才倉皇逃逸,最後一身落魄的來到倫敦。

佛洛伊德之子馬丁(Martin Freud)認為,佛洛伊德對於維也納的諸多怨尤,正是來自於他的深沈迷戀。[2]我們走在維也納的街道上,想像這如夢似幻的城市令佛洛伊德迷戀之處。戴維思向我細數克林姆(Gustav Klimt)等人設立金色圓頂的維也納分離會館(Vienna Secession)之種種,然後我們途經輝煌壯麗的維也納國家歌劇院(Wiener Staatoper),漫步至佛洛伊德時常流連的朗特曼咖啡館(Café Landtmann)。商店五光十色的櫥窗,擺設精巧的文具、雅緻的甜點、華美的服飾……

佛洛伊德故居。圖片來源:Wikimedia

歷史、小說、詩與夢

在那金色的巷弄上,我向戴維思探問是什麼因緣讓他開始以夢寫詩。他說,那是源自於一場關於薩滿技巧的工作坊,參與者以冥想進入一種半夢的狀態,藉以尋求靈感。主持人要求他們回想一位年少時的偶像。戴維思本來以為他會想到一位電影明星或運動健將;卻訝然發現是他少年時期相當景仰,長久以來卻已然淡忘的人:麥可.伍德(Michael Wood),知名的歷史學家與英國廣播公司節目主持人。伍德開創了全新的歷史節目製作,迥異於往昔單調死板的旁白,他在螢光幕中走遍天涯海角,親身探訪那些戰場、古道、廢城、老教堂。他披著一頭秀逸金髮,英俊瀟灑,身著帥氣的羊皮夾克,加上富有熱情與感染力的敘事,引領觀眾身歷其境,因而風靡一時。戴維思年少時為了仿效他,也買了一件相似的夾克,穿了好些年,但終究擱置一旁而忘卻。而在那場工作坊的冥想之中,伍德走近戴維思,手上持著夾克並叫他穿上。

話語未竟,我們被一時的人潮衝散。戴維思等在前面,有意無意的回頭張望。我追了上去,「然後呢?」

那時,戴維思年邁的父親身處疾病末期,僅餘數週生命。自工作坊駛回家中之際,戴維思打了電話想去探望雙親。一開門,他母親便要他等著,要給他看樣東西。她走進屋中,並將所攜之物湊到戴維思面前:「看我找到了什麼!」

正是那30年不見的羊皮夾克!

於是他依此寫了〈夾克〉一詩:

「老天,我多麼希望像他一樣:
那容貌,那學養,還有那皮夾克。
我甚至買了件一模一樣的,
並且穿了一陣子。並不合身。
然後我遺失了它,後來,途中某處。
今天,我遇見他,這許多年後
絲毫未變。他手臂上攜著某物。
那件夾克。『喏』,他對我說,『穿上它。
你看,』他說。『現在你已成長而合身了。』」[3]

伍德所關注的不僅是帝王將相,他也細究考察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試圖去講述他們不平凡的平凡故事。戴維思的詩也常描寫那些不受矚目的小人物與場所,如樓上的閱讀者、穿越馬路的女子、孤島居民,還有那不斷出現的主題:書與書店。他甚至撰寫了《龍與新月(The Dragon and the Crescent)》一書,探討伊斯蘭與威爾斯的關係,以及編輯翻譯《中選之民:威爾斯與猶太人(The Chosen People: Wales and the Jews)》呈現二者的連結。

他像一位歷史學家、小說家一樣寫詩,他的詩有著引人入勝的故事、驟變的情節,往往一語壓下,整首詩便峰迴路轉,翻至另一層境界。我告訴他,我最喜歡他總有精彩犀利的結語;他則得意的說:「我可是嘔心瀝血在經營每首詩的收尾。」

他把詩與小說歷史揉在一起,然後成為夢。

威爾斯的穆斯林。圖片來源:Imperial War Museum

泰德.休斯的狐狸大夢

「喔!還有大夢」,另一次我們談夢時,戴維思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透亮,「那些會一再出現的夢。」然後他講述了詩人泰德.休斯(Ted Hughes)的故事:那場關於一隻全身灼爛狐狸的大夢。

在劍橋大學讀書的前兩年,休斯本來主修英國文學;然而之後卻轉往考古學與人類學。一個埋首論文的夜晚,休斯夢見自己危坐桌前,一隻直立行走如消瘦男子,體大如狼的狐狸,探身入房。全身灼爛,滿是焦痂、燻悶、傷裂、血淌。眼中閃爍著極度痛苦。牠隻手按在未竟之頁的空白上,說到:「停下!你正在摧毀我們!」留下一張紋理鮮明、鮮血淋漓的爛然掌印。[4]

「那是他的潛意識覺得:研究英國文學無益於他所追求的文學之路。」戴維思解釋著。就此休斯幡然醒悟,作了改變他一生的決定。接著,戴維思也講述了自己的大夢。

從威爾斯至英格蘭,途中將經過界河迪河(River Dee)。年輕時,戴維思便離開那位於威爾斯北方的家鄉小鎮柯德帕夫(Coedpoeth),來到倫敦謀生。而後他常一再於夢中回到那河邊,遙望對岸故鄉的建築。「每次夢中有新的建築出現,就表示有重要的事要發生了!」他若有所思的說,仿若正身處河畔。

人在異鄉,飽嘗人情冷暖。戴維思任職於英國廣播公司時,曾有同事待他不公,他憤忿不平,準備隔日與他大吵一架。當晚他卻夢到那位同事,對待他的伴侶多麼的關愛呵護,多麼的體貼。於是戴維思便想:擁有一個家庭,要背負怎樣的工作壓力,要承擔怎樣的沉重責任呀!便不再與之計較。

夢,讓我們成為更溫柔的人。

迪河一景。圖片來源:Wikipedia

初到維也納的晚上,睡前我讀了一首戴維思的小詩〈慈善商店〉:

「那不是我一般會買的書,
光亮、平庸、擺設用;
小字、大圖、好看易懂:
〈揭露你作夢之心的秘密〉。
那種你買來即送走的書。
然而,這表面下似乎有那麼些這麼點什麼——
封面內側如此寫道:
『親愛的碧,回家吧讓我們分享彼此的夢。』
她雙親的名字,他姐妹的,還有日期
——老天保佑——才不過18個月;
他們那出走、逐夢的女兒已等不及
脫手此帶著希望的精裝書。
我買了這未讀過、兩鎊五的厚冊,
只為給,若非那孩子,也是此書,一個家。」[5]

然後我夢見:巷口那間兒時常去玩耍的小書店,即將倒閉。年邁的老闆交予我一本乏人問津的小書,叮囑我當時時閱讀,否則書中人物終將自人們的腦海中消逝。

而我翻開扉頁:那是一位男孩,日日到偏鄉的車站企盼火車到來,再遠眺其離開。忽然有一天,男孩驀然躍上火車而去,駛向那不可知的未來。後來戰爭毀壞了城市,我也與書失散。

經歷數十年的流離之後,我回到書店舊址,廢墟中尋獲了那本小書殘頁:一位老人坐在長椅上,而後有千鳥飛來,牠們淨白的羽翼如雪覆蓋滿城。猛然一鳥驚鳴,眾皆嘩然散去。老人不見蹤影,只餘空蕩的長椅。

而後夢也醒了。

隔天,在工作坊中,我們分享彼此的夢。

其中有理想、有掙扎,也有平凡而不平凡的人生大夢。

     

[1] Grahame Davies, Lightning beneath the Sea (Bridgend, Wales: Seren, 2012), p. 43. 原文:
She nodded, understood, or thought she did.
I told her I should really let her go.
I saw that she was rushing when we met.
Yes, she said, just running to the shop,
then back for my next client on the hour.
Her client?
 Yes, she said. A prostitute
can't keep them waiting for her on the street.
It's all about discretion, as you know.

I didn't know. She saw I didn't know,
and gently smiled at my astonishment.
It's just a job like any other one.
You trade some time and trouble for their cash,
and spend the surplus on what gives you joy.

Of course you do, I said. Of course you do.
But didn't mean it as I wished her well,
and watched her run towards the corner shop.

I walked on, wiser now, perhaps. Perhaps.
I thought of what she'd said. The time, the trade.
The guiltless freedom that her labour bought.
And walked on, wiser, yes. Of course you do. 

[2] Peter Gay, Freud: A Life for Our Time (New York: Norton, 1998), p. 38-40

[3] Grahame Davies, Lightning beneath the Sea (Bridgend, Wales: Seren, 2012), p.50. 原文:
God, how I wanted to be just like him:
the looks, the learning, the leather jacket too.
I even bought one just like his
and wore it for a while. It didn't fit.
And I lost it, later, somewhere on the way.
Today, I met him, after all these years
unchanged. He carried something in his arms.
The jacket. "Here", he told me, "Put it on.
You see," he said. "Now you've grown into it."

[4] Ted Hughes, Winter Pollen: Occasional Prose (London: Faber & Faber, 1995), p.8-9

[5] Grahame Davies, Lightning beneath the Sea (Bridgend, Wales: Seren, 2012), p.19. 原文:
It’s not the kind of volume that I buy,
the glossy, tasteless, coffee-table kind;
small text, big pictures, easy on the eye:
Unlock the Secrets of Your Dreaming Mind.
The sort of book you buy to give away.
And yet, perhaps there’s more here than there seems –
the inside cover’s been inscribed this way:
"Dear Bea, come home and we can share our dreams."
Her parents' names, her sister's and the date
– God help them – scarcely 18 months ago:
their tripped, dream-chasing daughter didn't wait
before she let this hopeful hardback go.
I buy the unread, two-pound-fifty tome
to give, if not the child, the book, a home.

瀏覽次數:1795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於泰緬邊境體會戰亂遷徙,於西非布吉納法索小鎮蹲踞,於往昔奴隸港口讀熱帶醫學,於佛洛依德流亡之都學精神公衛。思考關於漂流、邊緣者的議題,有時寫點故事。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