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個朋友談起我以前寫過的一篇文章,是關於大人小孩如何共同生活,如何各自滿足需要又不會打擾到彼此,就像繪本《鱷魚愛上長頸鹿:搬過來、搬過去》裡面的兩個主角。我心血來潮找出來看,不看則已,一看則像是看到自己20歲的照片,有種「哎呀老了果然崩壞了」的悲從中來之感。讓我最震撼的一段文字,是這樣的:
社會中有各式各樣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需要(比如小孩有哭的需要,大人有安靜的需要;父母有被體諒的需要,其他人有不被打擾的需要),要讓這些需要都能被滿足,是很困難的事。一定會有某些人的需要不被滿足,或某些人的需要被忽略,當需要和需要之間有衝突,一定會有人憤怒、不滿、傷心(……)我們的界線也許會有衝突,但是只有透過討論、談判和妥協的過程,我們才能找到一起共同生活下去的方式。
那篇文章,也才不過兩年前寫的。但是,這麼溫柔又有理想的文字,我現在一定寫不出來。並不是說,我現在就不相信我過去相信的事,只是,在育兒生活無情的摧殘下,如今我變得比較現實,不再認為登高一呼、動之以情、喊喊「大家要看到孩子的需要,父母和孩子也要學會尊重他人,我們要好好共同生活,和國外學習」的口號,世界就會變好,像南瓜變馬車,灰姑娘變公主。
「外國」固然有優點,但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難處
「看看國外,想想台灣」聽起來很棒,但是做起來很難。
首先,在這些「看看」的故事裡,我們到底看到的是全貌、真相、還是觀看者想要看到的東西(可惜,我也常這樣)?這件事很難釐清。
比如說,大家應該聽說過「西方人對小孩都很友善,聽到孩子哭不會有激烈反應」,這和我在波蘭經歷到的相符,但這不表示西方家長帶小孩出去就不會焦慮,或是西方小孩都過得很快樂(而且,西方是很籠統的概念啊)。
或者,我也聽過「日本家長都很自制,會叫小孩不要影響別人」,許多人聽到很羨慕,誇讚日本人好有素養,不像台灣人。可是,日本有自己的問題,日本作家之中有批評這種壓抑性格的,我也有日本朋友告訴我,他們喜歡台灣的隨興,不喜歡日本的拘束。
而且,一直講國外,好像也沒什麼意思。台灣本來就不是外國,適合外國的,不一定適合台灣。住在波蘭克拉科夫時,我很喜歡那邊友善小孩的氛圍,有兒童角落的餐廳、咖啡廳、圖書館、博物館、公家機關,還有寬闊的公園綠地……也一直在想,要怎麼做,才能把這樣的風氣帶到台灣。
但回到台灣後,我發現,台灣──尤其是台北──最大的問題之一是,沒空間。台灣的人口密度在世上名列前茅,那些看似友善兒童的先進國家,排名都在台灣後面。因為地狹人稠,寸土寸金,可以奔跑遊玩的大型綠地公園不多,就算有,假日去也是擠滿了人,而小公園擺幾個罐頭遊具或幾棵樹,就沒地方了。咖啡廳和餐廳很多都很小,推娃娃車進去都很困難,更別說擺兒童的遊戲角落了。台北還算有人行道(雖然有些地方很窄,騎樓又高高低低),但是台北以外的地方,爸媽就要推著娃娃車走在車道上,或是只好用背巾。
想要做到「一樣好」,其實需要整個結構的調整
因為擠,大家距離都太近,摩擦也特別多。親戚鄰居到路人甲乙丙丁,都可以給父母指教,告訴他們該怎麼教小孩。父母一直被看,被搞得很緊張(怕被人爆料公審),所以也習慣用「不要這樣!你再怎樣我就怎樣!不要影響到別人!」的方式來教小孩(很不幸,搬回台灣我也如此了),小孩於是也緊張,行為搞不好更脫序。
除了這些外在壓力,民族性(或者該說,過往教育造成的習慣?)也有影響。和波蘭人比起來,台灣人還是不太習慣去溝通討論一些事(因為「因仔人有耳無嘴」),遇到問題,不是隱忍(「退一步海闊天空」),就是忍不住而爆發。被人質疑,大家會立刻聯想到被指責,很受傷,反應就會很激烈,討論變吵架。有些人從小到大都被教要很乖,沒什麼自由和權利,長大後有了這些東西,也想要給予孩子,卻不知道怎麼使用,不知道要設定自由和權利的界線,於是會造成一些濫用,或是侵犯到別人的自由和權利。那時候,另一些人就會酸,自由不是個好東西,哎喲台灣就是太自由了才會亂(嗯?這也跳得太快了吧?)。
這一切的一切(而且,我這裡只講到一部分呢),都讓台灣要成為一個友善親子的國家,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很多困難障礙要克服。用比喻的,《鱷魚愛上長頸鹿:搬過來、搬過去》故事中,高高的長頸鹿和矮矮的鱷魚無法共同生活,最後想出住在泳池中,就可以解決他們不能平起平坐的問題。可是,前提是,也要有地方、有經費(繪本中不會考慮這個吧)在家裡蓋一座泳池啊!
台灣的問題是,不只沒地方,而且故事裡不只有「一隻」長頸鹿和「一隻」鱷魚,而是有「很多很多」隻長頸鹿和鱷魚,還有獅子老虎海龜鸚鵡貓狗。(嗯,這樣會不會變成厭世動物園……)
比起衝撞,我更希望慢慢把侷限拓寬
看起來,台灣好像沒什麼資本和條件成為一個友善親子的國家。老實說,不友善親子,也沒什麼關係,頂多就父母過得很痛苦,小孩過得很痛苦,路人也過得很痛苦,然後繼續少子化。可是,除了少子化,還有老齡化的問題。
內政部說,8年後台灣將成為超高齡社會,我對此超焦慮的。小孩還可以推娃娃車出去,大不了用背巾,但是輪椅呢?那時候今天的青壯父母也不年輕力壯了,上有父母下有小孩(或沒有),自己還要工作,如果公共空間(人行道、交通工具、醫院、餐廳、公園、圖書館)無法給予支持,他們真的撐得下去嗎?老人可以一天到晚都關在家裡,就像小孩一樣?老人會不會像小孩一樣哭叫、生氣丟東西、罵人?到時候,大家會不會因為壓力太大而崩潰?外籍看護真的能解決問題嗎?現在我們有共學團可以一起帶小孩,提供父母支持,以後是不是要有「共老團」?
共同生活、友善的公共空間聽起來有點理想和高調,但很重要。台灣的好處是,民間的力量很強,已經有許多人開始為將來的退休生活和長照規劃作打算(不過,也是有能力的人才能這麼做吧)。但是,這些事光靠人民是不夠的,還要靠政府訂立好的政策,建立妥善的支持網絡,才能讓老人、小孩、青少年、年輕人、中年人都能好好過活。自己過得好了,才有有力氣關懷、同理他人啊。
雖然在台灣居住,有各種不滿和焦慮,但我還是覺得,這是我住過的地方之中,最好的地方。要怎麼讓大家過得更好?我想,還是有辦法,也有希望的。雖然新聞和臉書上經常看到許多衝突,帶小孩出門也很困難,但在公車上許多人都會讓我、幫助我,讓我覺得,在這裡養小孩,還是很好的,或許,這也是個可以老去的地方。台灣人並不缺乏善意,我們需要的,或許只是對未來更多元的想像,和多一點的餘裕。
和兩年前比起來,我還是有許多理想,只是我也看到了現實的侷限,以及侷限中有什麼自由的可能。我希望自己有能力慢慢去改變,去把侷限拓寬,但不是直接去衝撞環境。
畢竟,大家還是需要共同生活的啊。衝破了,共同生活就更不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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