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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年前,美軍擊殺拉登,美國政府發佈一張新聞照片,內有奧巴馬及希拉蕊等白宮官員圍在一起看襲擊情況。第二天,美國一份猶太人報紙刊登這張照片,但裡面的希拉蕊不見了。他們用電腦技術把她抹走,因為那份報紙從不刊登有女人的照片。女人,在政治世界「被消失」了。

當時新聞一出,很多人驚訝當今美國仍有如此保守的媒體。這次總統大選,希拉蕊落敗而回,可以看成是另一種「被消失」──很多選川普的人,其實不願意看到一個女性總統。

川普當選,全球陷入一片恐慌。事後分析,他的致勝原因有很多:美國人對建制反感,選民求變心切,工人階級大力支持等等,這些都有道理。但作為美國史上首次的男女對決總統選舉,以下的基本問題仍然值得討論:一個男人如何贏了一個女人?選民在男人與女人之間,是如何選擇的?

性別意識從來深入社會每個層面,從最私密的睡房,到最公共的政界,都有男女角色的操演與角力。有人的地方,就有性別權力。選總統也一樣,表面上是選賢舉能,但性別意識往往不知不覺地左右大局。談這次美國大選之前,30多年前的一段歷史也許會有參考價值。

30年前的牛仔總統:雷根

1975年越戰結束,美國從泥濘走出來,對外要重建國家形象,對內要修補國民對政府的信任、對國家的認同。在一個後越戰時代,卡特在1977年當上總統。然而,民主黨的卡特上任後被認為過於斯文溫柔,缺乏強硬果斷,甚至帶點女性化。他的政策也被批評為柔弱、被動,他被諷為「女人總統」,不適合領導一個超級大國。反之,當時的第一夫人Eleanor Carter精明能幹,有人認為卡特躲在她背後,有時更要向她求助,喪失男人尊嚴。

卡特只做了一任總統,就被共和黨的雷根擊敗。雷根曾是好萊塢演員,他身材高壯,曾在電影中演過牛仔與運動員;雖然不是超級巨星,但形象陽剛威猛。1981年競選時,他其實已經70歲,但他的團隊仍把他包裝成牛仔,有過人體力,性格決斷果敢,甚至有侵略性。他的電影形象與男子氣概打造了強人形象,告訴美國人他才是真男人,宣稱能夠為美國解決問題,贏回國家榮耀,正是"Make America Great Again"。雷根的強人形象在80年代大受歡迎,令美國人從70年代的傷痛中得到某種慰藉與補償。

不無巧合地,80年代的好萊塢出現多個硬漢:史特龍、阿諾史瓦辛格、布魯斯威利等的《洛奇》、《第一滴血》、《魔鬼終結者》、《終極警探》系列大受歡迎。銀幕上的硬漢與英雄主義與政壇的牛仔強人雷根,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其實都是80年代美國文化政治的徵狀,他們在不同層面處理美國人的政治危機,撫慰國民心理,挽回國族形象。這背後,自然是共和黨保守勢力的興起。以上種種,美國學者Susan Jeffords在 Hard Bodies: Hollywood Masculinity in the Reagan Era一書中有精彩的討論。

21世紀的狂妄大男人:川普

雷根的例子提醒我們:當美國陷入困境,領導人的性別形象就會變得特別重要,因為美國人相信一個有男子氣概的強人可以帶國家走出難關。美國在過去十多年亦經歷種種困境:911事件的慘痛、恐怖主義的升溫、金融海嘯的危機,重創這個超級大國。此時,狂人川普出現,他自大、大男人、白人中心,屢屢發表歧視言論。針對恐怖襲擊,他揚言要禁止所有伊斯蘭教徒入境;針對拉美移民,他指控墨西哥向美國輸出毒販、強姦犯,豪言要在美國與墨西哥邊境建萬里長城,並叫墨西哥付款。

川普對女性的歧視言論亦此起彼落,他曾形容女人是狗是豬。最嚴重的一次,是他以前跟一個記者的對話錄音曝光:他大談自己如何勾引有夫之婦,又說只要是名人就可隨便親吻女性,並且「抓她們下體,為所欲為」。他連對自己的女兒也不禮貌,曾說如果她不是女兒就會約會她。以上是他參選之前的言論,也許是無心之失。但他在進行選舉工程時,卻是依然故我。

希拉蕊在電視辯論的廣告時間去了洗手間,川普說那很disgusting,他亦曾當眾稱她為nasty woman。他在twitter寫:「如果希拉蕊不能滿足她老公,她怎可以滿足美國?」他的狂妄,他的政治不正確,說穿了是某種大男人的特質。在民主黨內初選失敗的桑德斯曾經戲言,川普是Mr. Macho。

雖然希拉蕊是首位代表兩大黨競選總統的女性,但美國《時代》周刊專欄作家Charlotte Alter卻分析道,川普比起希拉蕊更強調自己的性別。多次的歧視言論說明那不是失言或出錯,而是他選擇的一種特性,一種不少選民願意買帳的特性。他的大男人形象,其實是他選舉工程的一大主題。他的競選紀念品甚至印有"Trump That Bitch"及"Hillary Sucks, But Not Like Monica."等字句。Alter指出,從沒有總統候選人像他這樣赤裸裸地展示大男人特質,令這次選舉變成一場性別之戰。

因此,雖然川普的真性情的確如此(身為名人的他,早在多年前已向傳媒大放厥詞),但亦有不少評論人指出,他的種種狂妄又政治不正確的言論,部分是他的團隊精心設計,他們似乎看穿不少選民心底裡渴望一個強勢大男人做總統。

絕非偶然的是,當年伴隨雷根時代的是好萊塢的英雄硬漢,千禧年之後,在美國的困境中,過去十多年則出現大量的超級英雄電影。從《美國隊長》、《蜘蛛俠》、《鋼鐵人》到《復仇者聯盟》一部接一部,盡是勇武男人拯救世人,女人地位無足輕重。這些電影充斥市場,少則每年3、5部,多則每年10部8部。對英雄的飢渴,暗暗反映了美國的某種脆弱心靈,情況一如80年代。

左右做人難的女性候選人:希拉蕊

那麼,希拉蕊又如何?對她來說,這場選舉的性別戰相當難打。在形象方面,她要剛強一點還是溫柔一點?其實是左右做人難。縱橫政壇的她常被認為太強悍、冷冰冰、咄咄逼人,因此,她的競選團隊把她的形象軟化,呈現她幽默可親的一面,又強調她的外婆身份,建立慈祥女性形象。但問題來了:時至今日,強勢男人總被視為果斷英明,女強人卻仍舊背上不近人情的污名,因此她要軟化形象,然而,當美國面臨困境,國民渴望有強人執政,未必信任一個慈婦當政。在這方面,希拉蕊進退兩難。

再者,私人電郵事件及克林頓基金會的爭議令她被批評「不誠實」,而有關她的身體狀況的新聞──尤其是她在競選期間身體不適步履蹣跚的畫面──又被質疑「不健康」。「不誠實」與「不健康」這兩個問題看似跟性別無關,其實不然。女人說謊的罪名,常常比男人要大。「不誠實」與「不忠」兩個概念是近親關係,是女人的大忌;至於已被視為較弱的女人如果不健康,更令人懷疑她能否負起領導國家的重任。

這樣的一次總統對決──一個狂妄強勢的男人對一個政界女強人,他們的交鋒帶來什麼關於性別政策的討論?很可惜,結果是一塌糊塗。幾場電視辯論中,關於性別的討論就是川普如何侮辱及歧視女性,而川普的反擊,就是重提克林頓當年出軌。一切停留在八卦雜誌的層次,沒有觸及今天美國女性所面對的種種問題。如是,第一次女性有望當選的總統大選,就在這種低層次的性別討論中告終。

當然,我們可以把矛頭都指向川普。他的攪局,讓一場民主選舉變得仿如鬧劇。最初,Huffington Post把他的新聞放在娛樂版,而不是政治版。至今,很多人覺得他丟盡美國人的臉。然而,把川普推上總統寶座背後那隻手,仍然是人民,是美國文化。這次選戰反映的,除了是政治意識,其實是性別意識──又或者更精準地說,性別意識從來都是非常政治的。

Make America Male Again? 

學者Frank Browning在Huffington Post這樣分析川普現象:他的成功反映了美國人的潛在恐懼:奧巴馬讓同性婚姻合法,社會隨之對同性戀、變性人等性小眾的權益有更大的訴求,保守派深感不安。這種情況下,如果還有女人當上總統,部分美國男人會有被閹割之感。因此,他認為川普的競選口號"Make America Great Again"骨子裡根本是"Make America Male Again"。

Browning的分析某程度上可以解釋為何不少男性勞工階層會投給一個超級富商:經歷過金融海嘯的他們,難道不知道大老闆大財團根本就是壓迫者?然而,這些選民看到的也許不是一個商人,而是一個有望帶來改變的大男人。政治困局、經濟危機,化成一種男性焦慮,川普就剛好以拯救者的姿態出現。

從性別的角度分析這次大選,並非要排除種族、階級等其他因素,相反,我們正正是要去觀察這些因素跟性別意識千絲萬縷的關係。今天,美國面對全球化、恐怖主義、文明衝突及金融制度等眾多問題,美國人有恐懼、憤怒、不耐煩等種種情緒。這個冰封三尺的困局,這些難以化解的複雜情緒,在這次選舉化為一個性別問題。深受美式流行文化中的英雄主義影響的美國人,在這紛亂時局投下川普一票,是對男權幻像的一次投資。只可惜,那只是一種性別想像而已。它提供的只是心理慰藉,不能解決實質問題。

(作者為澳門文化評論人,聯絡方式:create_adam@yahoo.com.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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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及文化評論人,現居於澳門,台灣政治大學新聞系畢業,英國Sussex大學媒體與文化研究博士,澳門大學傳播系助理教授,澳門《新生代》雜誌總編輯。著有《在世界邊緣遇見澳門》及《電影的一百種表情》等,編有《最後的蔓珠莎華:梅艷芳的演藝人生》。生於澳門,在加拿大、台灣、英國求學,有三本護照,身分認同不明,深信人生要找的是route而非root;視看電影與旅行為人生不可或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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