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南生是個精彩的女人;她豐盛的一生,是香港的寫照。
我們可以透過三組關鍵字了解這個女人:嬰兒潮、香港電影、亦舒。
關鍵字之一:嬰兒潮
施南生出生於 1951 年的香港,正是二戰及中國內戰後的嬰兒潮世代。其時,香港的穩定生活令生育率大幅提升,在 40 年代末至 60 年代中期出生的都屬於嬰兒潮世代。這一代人,成長過程就是四小龍時代,香港經濟飛速發展,硬件設施與社會制度也穩步建立。
這群人受益於時代紅利:港英時期的香港從漁港蛻變成國際城市,機會處處,甚至被形容為「遍地黃金」。嬰兒潮一代後來成了現代香港的中流砥柱,成為專業人士的,做生意賺大錢的,多不勝數。
施南生父親是上海人,後來移居香港,為女兒取名「南生」,即是在南方出生。就像成龍原名「陳港生」標示他香港出生,那代人的名字有時銘刻了逃難/移居/離散的歷史。作為第一代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他們後來的成就既是屬於個人的,也同時定義著香港這個地方。
施南生出生於中產家庭,六七暴動後,她被家人送往非洲的國際學校──記得《花樣年華》中潘迪華演的房東嗎?片末張曼玉演的蘇麗珍拿船票給她,她淡淡的說:現在香港很亂,所以就決定移民美國。後來,施南生轉往英國留學,1975 年以大學畢業生身份返港,正是嬰兒潮一代晉身社會精英的時機。但她偏不走專業人士的路,一頭裁進影視圈。

關鍵字之二:香港電影
在 60、70 年代,根本沒有「香港電影」的概念,香港人看的華語電影分「國語片」及「粵語片」,到了 70 年代末期才有「港產片」/「香港電影」的出現。徐克是香港電影新浪潮旗手,把他帶進電影圈的人,就是施南生。
早前出版的《徐克:創奇之氣》一書有非常詳盡的施南生訪問。她憶述,當時已進入影視圈,有天看到徐克導演的電視劇《金刀情俠》,覺得他拍出電影感,於是邀請他導演《蝶變》。那是 1978 年。
後來的事,這兩天媒體都報道很多了,就是兩人加入新藝城電影公司,與麥嘉、黃百鳴、石天及泰迪羅賓等人成為公司的靈魂人物。施南生在男人堆中地位舉足輕重,擔任公司的行政總監,製作過《最佳拍檔》、《英雄本色》、《倩女幽魂》、《黃飛鴻》及《東方不敗》等,可說是叱吒風雲。當年,瓊瑤電影在台灣已是強弩之末,施南生找林青霞來香港發展,後來更促成她演東方不敗,二人結成一輩子的好友。
離開新藝城後,施南生又製作《無間道》。這些電影走進國際,精通英、法語又長袖善舞的她就是幕後推手(我最近有個常看韓劇的朋友跟我說,韓劇常用電影《英雄本色》及廣東歌〈當年情〉去標示 80 年代,可想而知當時港片在韓國有多熱門)。
她電影事業的下半場把重心移到中國大陸,繼續與徐克合作無間,既製作《狄仁傑》、《龍門飛甲》及《西遊伏妖篇》武俠及奇幻電影等,也有主旋律的《長津湖》及《智取威虎山》等。她見證了中國影業從高峰滑落,而徐克作品亦大不如前了。
施南生數十年的電影路,經歷了港片的開端、輝煌與沒落,看盡了合拍片的興盛與衰落,晚年又目睹了中國電影整體的創意與票房下滑。半個世紀,滄海桑田。

關鍵字之三:亦舒
我小時看了不少亦舒小說,雖未算是個迷,但對她不少作品印象很深。少年的我,被亦舒形塑了不少對世界的看法。施南生去世,我才知道她跟亦舒甚有淵源。
亦舒本身是個事業型女性,她欣賞施南生我不感意外。但原來,《流金歲月》中女主角蔣南孫的原型竟是她!根據媒體報道,「南孫」之名就是取自施南生──Nan Sun。
電影版的南孫由張曼玉飾演,這兩天看新聞才知,原來兩人頗有緣份──施南生在百貨公司遇到未入行的張曼玉,引薦她拍電影。南孫與南生的相遇很奇妙,而兩人後來都成了香港黃金時代的女性代表人物。

小說寫兩個原藉上海的女孩在香港長大,一個叫鎖鎖,一個叫南孫。南孫是「男孫」的諧音,是重男輕女的祖母希望媳婦下次生個「男孫」。就像施南生一樣,兩個女孩在港英四小龍時代長大,一個成了交際花,另一個則力爭上游,成了女强人。
《流金歲月》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也沒有楊凡電影版俗不可耐的三角戀,故意要兩女愛上同一個男人。小說中,兩個女孩就在香港這個現代社會成長、生活,各有掙扎。這樣而已。
「南孫自小明白,快樂是要去找的,很少有天生幸福的人。」
「無論做什麼,記得為自己而做,那就毫無怨言。」
「上一代的女人,老放不下空虛的心靈,我們不同,我們鐵石心腸,男人無機可乘。」
「世上没有永遠的事,一頓飽飯也不過維持三數小時,生命不過數十年的事。」
這就是亦舒《流金歲月》的世界,裡面是獨立、世故、看透世情的女人,她們沒有傳統女人的溫柔賢淑忠貞,甚至不相信愛情,但卻是更真實、更可愛的女人──現代香港女人的寫照。
而施南生,就確確實實地活出這種香港女人的精彩極致了。只是,曾孕育出這些精彩女人的香港,已然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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