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小女孩2》劇照。 圖片來源:翻攝自《紅衣小女孩》臉書粉絲專頁。

太熟悉那些鬼片裡幢幢的影子了。眼角餘光瞥到的青綠色的光裡都像蹲了恐怖的鬼物,觀眾在真正被嚇到以前就用想像力嚇了自己不只一次,又在被嚇到以後帶著殘影回家,上廁所的時候,照鏡子的時候,搭電梯的時候,看窗外的時候,腳伸出棉被外面的時候,腦中記憶體裡存著的恐怖像不請自來的鬼魅。鬼片的後座力很強,因為人人都自帶心魔行走人世,色不是空,受想行識俱是恐怖。

《紅衣小女孩2》的導演程偉豪是廣告系出身,操弄影像的技巧駕輕就熟、善於用未知引起暗示、用快節奏和虛招誘使觀眾自行呼喚心魔,在前作《目擊者》裡已可見功力。這次的《紅衣小女孩2》在鬼片的影像掌握上更加成熟。

電影的主軸是三位母親,年輕社工師李淑芬(楊丞琳飾)、法術媽媽林美華(高慧君飾),以及《紅衣小女孩1》被魔神仔誘拐入山,胎死腹中的沈怡君(許瑋甯飾)。雖然許瑋甯的演技達到恐怖又噁心的高點,但劇情聚焦在李淑芬和她的家扶個案林美華這兩組女性的母女關係。淑芬發現女兒雅婷未成年懷孕,很年輕就生了小孩的淑芬,希望雅婷墮胎,從這裡牽扯出女兒對淑芬長期的不諒解。放學後雅婷被紅衣小女孩牽走,淑芬必須追回與和解的,是女兒,也是她自己的心魔和紅衣小女孩的真相。

另一對母女是李淑芬的家扶個案,被鄰居舉報失蹤的詠晴和母親林美華。淑芬家訪時在整室的髒亂和咒術空間裡,發現美華藏著全身畫滿咒語只穿著內褲的小女孩「詠晴」,但另外藏在美華心裡的是真正的「紅衣小女孩」。「搶救雅婷大作戰」和「收伏紅衣小女孩」的過程裡,處處埋了幽黯鬼魅的驚嚇炸彈。

人活得好好的,為什麼要看鬼片?

這部片的恐怖讓我重新思考,「人活得好好的為什麼要看鬼片?」或許有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受虐屬性,帶著人們享受未知的戰慄,在驚懼的快感中,觀眾因為隨時能返回現實世界而感到安全,隔著距離安心觀落陰。

另一個重要的理由是,人們在鬼片中尋求慰藉。鬼片,必有人世與他界,陰陽殊途涇渭判然是常理,「鬼」,是得被收納在「那邊」的,喪儀和祭拜,全都是為了安放靈魂,也安置此世人心。在這個系統裡,含冤帶怨不得好死的靈魂或無法進入祭拜儀禮的死魂靈,都是破壞秩序的鬼。觀眾在鬼魂作亂的故事裡,其實是在等一個交代,厲鬼必有因,因果云云指示出一個可以彌補的缺口。鬼片的橋段通常都有套數「怪事出現」—「鬼之現身」—「超渡與收伏」,如果能說出一個首尾具足的好故事,超渡的不只是片中之鬼,也是萬千觀眾。

《紅衣小女孩》的好處可說正在「說故事的誠意」上。導演和編劇為台灣最新的鬼故事「紅衣小女孩」編織了一個看似首尾貫通的敘事,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嘗試。從1998年八大電視《神出鬼沒》節目的爆料影像開始,台中山區可疑的紅衣小女孩一夜出名。她是魔神仔嗎?跟魔神仔的關係是?她真的會像魔神仔一樣蠱惑人心,讓人在山間迷路嗎?紅衣小女孩這個台灣製造的「新鬼」,是眾人繪聲繪影給了她一個新的形象,但是,在《紅衣小女孩2》裡,小女孩才有了故事,有了母親,甚至有了名字。

可說這幾年台灣文化界,終於能夠用正面的態度面對鬼神,而不是像以往轉過臉般避而不談。《台灣妖怪研究室報告》的妖怪整理,學習日本妖怪誌的表現手法。《台北城裡妖魔跋扈》用小說結合妖怪學和都市學,林美容老師的研究則以紮實的人類學研究的田野調查方法,挖掘台灣魔神仔的歷史。

鬼片其實反映心靈與社會

現在的中年人,可能還記得上世紀中期司馬中原談鬼時濃濃鄉音說的是中國大地的民間奇譚,自是萬里鄉愁的具現。殭屍電影曾經紅極一時,香港製造的林正英殭屍道長系列,讓湘西趕屍成功到所有小孩都記得黑狗血、桃木劍、畫符令和憋氣躲殭屍,前幾年麥浚龍的《殭屍》,用過氣的「殭屍英雄」(錢小豪飾演)的故事,說了一個「香港回憶」死而不殭的故事,在影像和故事上都是成熟的佳作。台灣的《殭屍小子》紅到日本,還成了日本人的童年回憶,但客死異鄉無法回家只能千里迢迢(被)趕屍的橋段,又怎能不勾動第一二代來台外省人的鄉愁?然後又過了很久,戲劇作品終於跟上所謂「台灣意識」,螢幕上出現更多正面描寫本土道教的作品以後,今年迎來HBO出資的《通靈少女》和這部《紅衣小女孩2》。

如前所述,《紅衣小女孩2》,試圖說一個本土的「新鬼」紅衣小女孩的故事,讓這十幾年的紅衣小女孩傳說和本土魔神仔共同結合為故事命脈,這樣的企圖和編導的誠意,的確很動人。

電影一開始,山老鼠帶了逃逸的外籍移工入山盜林,挖出的「東西」讓厲鬼得以出土,典型白目人無意間打開封印的類型,卻暗渡了移工渡台後的辛酸生活。這在其他台灣電影中還很少見,在這部鬼片裡,雖然很短,卻讓我們看到了暗夜裡的另一種他者。

尋找失蹤的女兒:叫「母親」太沉重

楊丞琳飾演的忙碌社工師李淑芬因為問題家庭的案子過多,陷入過長工時、低生活品質的困境,回到家也只能塞便利商店飯糰微波牛奶給女兒吃,和女兒的關係極疏離。社工師,又是單親媽媽,顧不了自己的家庭卻奔走在別人的家庭問題裡。這位媽媽是個困住了的角色,由她的困境和她經手的案件開始《紅衣小女孩2》的主要故事,但主要劇情卻充滿了強烈的性別歧視和奇怪的母職想像。

鬼片最重要的是藉著伏線層層逼視人類內心的心魔,因怨憎而錯殺,辜負與欺騙,各種難以補救的人生遺憾,藉由揭示痛點達成新的和解,於此上昇到敘事的完結。但《紅衣小女孩2》展現給觀眾的心魔是什麼?原來李淑芬(楊丞琳)當上小媽媽是因為學生時代被學長強暴,她在女兒的墮胎問題上,疊上了從前自己「生不生」的猶疑。對母親的墮胎要求,女兒雅婷的強烈反彈,則投射了對母親的恨意—她疑心自己毀了母親的人生,認為母親是因為當初沒墮胎後悔,現在才堅持要她墮胎。

在這裡處理的母女情感和人生困境,真是讓人倒抽一口氣,比鬼片還恐怖。編劇簡士耕在《上報》的專訪裡提到「嬰靈」,他「透露劇組預設的主要客群是高中職女生,他們曾向這一族群做過問卷調查,想知道她們最害怕的東西是什麼,結果『嬰靈』的排名壓倒性的高。」針對她們最恐懼的對象寫到極致以博取票房,我是看不出編劇「身為知識分子會有點介意」的關懷。只感覺到以「不存在的嬰靈」為由恐嚇女性,讓她失去選擇的殘酷。

社工師李淑芬並未墮胎,卻只因曾經猶豫,就要被女兒懲罰半輩子,一直到她對被附身的女兒說出:「是妳選擇我的」,兩人才能走向和解。身為「母親」,不管在身體或生活上都必然經歷短暫或長期的寄生/共生的狀態,若因為要當「母親」就得服從「為人母的絕對命令」──毫不猶豫無懷疑的愛子女,恐怕多數的母親都會崩潰,這絕不是什麼「為母則強」,而是叫母親太沉重的母職枷鎖。

編劇和導演為「紅衣小女孩」編造出的故事如下:紅衣小女孩是母親的恐怖執著創造出的「法術異形」,像是科學怪人的法術版本。高慧君飾演的林美華是一個通曉法術的媽媽,女兒在卡多里樂園意外身亡後,她用小時聽來的法術,用自己的鮮血為孩子再做了一次還魂術。想要挽回逝去的所愛之人,這樣的悲傷願望自古以來是文學的主題之一,然而從陰間帶回來的總已經是「被換取的孩子」。「還魂」後的女兒已經不是人類,卻成了恐怖的魔物。於是,她用法術再度封印起女兒,以新買的紅衣誘騙「女兒」來到懷中,再用層層符咒封住這個被她「製造」出的異形。

數年後林美華又生了另一個女兒,給了她一樣的名字,新女兒的功能卻是防止異形魔物再來侵擾。

相比於李淑芬還有個社工師的社會身分,有同事,有過去的故事,美華就是個會法術的母親,這個角色充滿懸疑,編劇卻絲毫給不出一點對觀眾的慷慨,不解釋,太狂。

美華的法術從哪裡來?茅山法術可以是很豐富的題材,帶出美華的生命史和台灣道術的關聯,不需要多,但觀眾需要多一點點故事的血肉。美華的角色卻極單純扁平,就是充滿執念的母親,以及創造出怪物後逃避的母親。

一則驚悚的母子寓言

父母給予子女生命,有生以後便是漫漫的成長路和雙方都邁向獨立的修行。《紅衣小女孩2》的「母親」想像,卻是受精後母親就被子女綁住,兩者彼此控制,直到死後。妳到底能生出妳的小孩幾次?又能殺死幾次?這是極為驚悚的母子寓言。想像這個狀況吧,控制狂母親在生活裡看孩子「活出自己不認得不喜悅」的惡魔的模樣,於是把孩子封印流放到他處,再養個一樣名字的小孩。如果把母女關係想成一場血祭,再讓自我犧牲幻化成日常生活中的法術,這些被「母親魔咒」緊緊綑住的母親,終究會成為終身用臍帶緊緊綁住孩子的母親,不斷餵血的母親,不論生死都是糾纏。

連死都不讓孩子好死。

導演說「這幾年看到很多朋友的婚姻和感情狀態,有很深的體悟是『為母則強』」,所以《紅衣小女孩2》也「刻意去父親化」。但結尾雅婷的男友俊凱(吳念軒飾)在拯救雅婷時,虎爺附身相救的武打段落,卻又是最典型的「男性英雄」。大部分時間都缺席的父親,卻能在非常時候現出超能力,拯救被魔物帶走的小女孩。這樣的「日常生活/女性/照護工作」與「非常時期/男性/奇蹟」的鮮明對照,才是影像所透露出的,無法隱瞞的真實。

在這個意義上,我感覺《紅衣小女孩2》真是恐怖極了。「母職」在這裡,難道不是一場毫無出口的規訓與懲罰嗎?希望以後編劇們可以更加細緻,不要總是懲罰結構裡的弱者,懲罰那些沒犯過罪的女性,即使她們已經付出大半的生命,只為償還不屬於她們的過錯。

文化符碼?輕易使用「台灣令符」,不一定是好事

《紅衣小女孩2》處理的台灣文化符碼非常討喜。清新俏皮的「虎爺」是一大亮點,虎爺駕到的第一場附身戲,吳念軒演得太精彩了,和老演員龍邵華的互動也極為自然。台中大坑山區的神秘幽詭,在程偉豪的影像處理下更是彷若有靈氣,開頭和結尾的遍山雲嵐特寫,訴說了這正是一則山中傳奇。台灣多山,但台灣人怕山,魔神仔、黃色小飛俠、黑色奇萊,山中之靈讓平地人迷途不知歸路,這卻是多山卻被馴養成的恐山症的平地人恐懼了。相比之下,劇中的廢棄樂園和廢棄醫院,雖然場景嚇人,但更像是日本鬼片的嫁接。

再者,如果只是放了一些可指認的「台式文化符號」,再加上母女之情的概念到故事裡,這樣的電影仍然陷入了內在貧瘠與理路不清的混沌。推動電影的應是人物、情感、好的故事,而不是概念。《紅衣小女孩2》暫時解決了「鬼」的問題,但「人」間依然鬼影不斷。

工時太長又低薪的單親媽媽社工師李淑芬,從山中帶回女兒大和解以後,她們的生活就能「幸福」了嗎?就不會再對彼此吶喊「你毀了我的人生」嗎?被魔神仔拐走失去家人的沈怡君,能順當地跟詠晴(紅衣小女孩的妹妹)共同生活嗎?編導說這也是「多元成家」,但「多元成家」不是拿來讓人不負責任亂湊合的,收養和成家都需要嚴謹的手續和努力,並非輕省簡便的回收箱。高慧君飾演的紅衣媽明明就是虐兒,卻因為她終於肯負起責任去回收之前棄置山林的孩子(不要把什麼都丟到山裡面!)她現下的失職,家庭的失能就被輕輕放過了。廟裡虎爺寵愛的孩子俊凱,和淑芬聯手救回愛人雅婷,也順利迎接了新生兒。但,未成年性交和隔代教養的問題呢?

可以收伏的是鬼,超渡不了的是鬼島人生啊。如果這樣漏洞百出的故事都可以是蔡英文總統嘉獎的電影,那麼台灣人會被seafood牽走,也是剛好而已。

(啊,對吼,小英總統說她還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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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中文系中文所出身,到東京念亞洲文化研究,主攻近現代文學文化,尤其是那些被鄙視的文學青年。曾任「旅飯」編輯,日文媒體「Tasisuki Café」 主編。想說說孤狗和維基上沒說的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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