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杜特蒂宣布民答那峨島戒嚴──馬可仕的幽靈回來了?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24日那天,我在馬尼拉,早上一睜眼的重大消息,就是菲律賓軍方在前一天晚間宣布民答那峨島全面戒嚴。20名恐怖組織「馬巫德集團」(Maute group)的人員攻擊民答那峨的馬拉威市的醫院、學校等地,導致全城陷入慌亂,菲律賓總統杜特蒂冷不防對民答那峨島發布了60天的戒嚴。

這顆震撼彈讓人措手不及,轟炸了隔日一整天當地新聞台、廣播及網路媒體,儘管呂宋島尚未受到影響,走在馬尼拉街上,仍聽到路人議論紛紛的耳語。

杜特蒂表示,他將「與馬可仕一樣嚴厲」,不排除擴大戒嚴至全國的可能性。此話一出,讓人憂心未來菲律賓的發展,戒嚴之後可能衍生的傷害,並不比一座城市被恐怖份子攻擊更少。

你還記得馬可仕嗎?

馬可仕執政時期,菲律賓曾實施了9年戒嚴。儘管無法比擬中華民國長達38年的戒嚴,造成的遺毒卻相當嚴重。當時馬可仕集立法、司法與軍事權力於一身,將重大產業集中到自己的朋黨與親戚手中,加劇了社會的不平等,為了壓制反對聲音,他折磨並殺害了數以萬計的人民,還有很多人「被失蹤」。他的外債和貪汙更給後代留下可觀的國債,粗估要到2025年之後才能還完。

2016年中的大選,馬可仕之子差點當選副總統,極可能讓馬可仕家族復辟掌權,許多經歷過那個威權時代的人紛紛跳出來,告訴解嚴後出生的青年別再被「馬可仕時期是黃金時代」的說法蒙蔽。而2016年12月,馬可仕的遺體從夏威夷運回,在國家英雄墓「閃電」下葬時,更引起整個社會,特別是90後「千禧世代」極大反彈。醞釀的社會氛圍迅速被觸發,從未上過街頭的青年群起抗議,各大專院校舉辦了一波波討論會、晚會及各種藝術策展,這場運動讓年輕人覺醒,也讓我想到前幾年台灣的三一八學運。

「那是最壞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在戒嚴紀念館工作的蘇珊說。她親身體會了馬可仕時期的戒嚴;說壞,是因為當時菲律賓壟罩在物價飛漲、高失業率及不安的社會氛圍中;說好,因為當時蓬勃的學生運動風起雲湧,去年反馬可仕入葬的爭議,也為沉寂已久的學生運動點燃了火花。

然而,當社會還在反思戒嚴帶來的意義與傷害,真誠呼籲「再也不重複、再也不忘」(Never Again, Never Forget)的口號時,杜特蒂卻不只一次表達他對馬可仕的讚揚,對他的種種爭議採取「忘記過去,繼續向前」的態度,並在每一次發生反抗軍動亂的情勢時,揚言要發布戒嚴。

回到戒嚴那一晚

要知道戒嚴對菲律賓的意義,不能不先了解一下那段曾經輝煌燦爛也充滿暗殺血腥的歷史。

1972年9月23號晚間,馬可仕出現在電視上,宣布戒嚴令已正式實施。他宣稱,這是為了保護人民的安全與福祉、平定非法武裝分子。他保證戒嚴法的實施,有助於創造一個「新的社會」。

實際上,實施戒嚴只是馬可仕維持權力的最後手段。

馬可仕在1965年當選時,獲得許多群眾支持,他常吹噓自己在二戰時的英勇事蹟。第一任總統任期中,他大量興建基礎建設,一方面博取市民好感,另一方面替朋黨製造貪污機會。1968年,他與妻子伊美黛向瑞士銀行匯出一筆接近百萬美金的款項,是他累積私人財富的第一步。

撒了一個謊,就必須用更多謊去圓,彼時馬可仕夫妻的謊越織越大,當暗盤交易越來越多,馬可仕更須握緊權力。1969年,馬可仕順利連任總統,卻面臨國內的經濟社會危機,漸失民心。當時,最大反對派自由黨領袖尼諾艾奎諾正在崛起,成為馬可仕的最大威脅。人們在馬可仕1970年寫下的日記中,讀到他發布戒嚴的準備。

迎接下一次選舉之前,馬尼拉發生了一連串恐怖攻擊事件,例如發生在馬可仕對手陣營自由黨的米蘭達廣場爆炸事件(Plaza Miranda),死亡9人、受傷上百人,馬可仕被指控是背後的策動者,馬可仕則靈巧地將罪名推給剛成立不久的菲律賓共產黨。1972年9月23日,軍方首領Juan Ponce Enrile的車輛在家門口遭伏擊,當時車上無人,這起事件多年後被證實是偽造,卻成為馬可仕宣布戒嚴的引爆點,他早已策劃許久,終於能將國家攬於獨裁的統治之中。

馬可仕發佈戒嚴,是以共產黨的新人民軍(New People's Army)及南部穆斯林組織動亂為藉口。彼時新人民軍剛成立,組織人數估計只有1,000多,但到他下台時,數量至少增長了20倍,眾多不滿現狀而無法尋求現有途徑改變社會的人民,尤其是鄉村或山區受壓迫的人民,選擇加入地下武裝運動,意圖推翻政府。國家的暴力及貪腐促使了新人民軍日漸強盛,直到今天,兩方勢力仍持續對抗。

流淌著鮮血的應許之地

民答那峨島被稱之為「應許之地」,肥沃的土壤孕育出鮮美的熱帶水果,並有豐富的礦藏,卻也因此被寫上濺滿鮮血的歷史,可是傷疤從未復原,時而被族群衝突給掀起。

西班牙殖民時期之後,天主教徒向南移民,民答那峨島上信仰伊斯蘭的原住民族「莫洛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漸漸變成少數族群,與島上另外一群非基督徒的原住民Lumad都面臨了領土、自治及族群消亡的危機,而前者更傾向進行武力反抗。

1968年馬可仕第一任期內,發生了賈比迪亞大屠殺事件(Jabidah massacre )。當時馬可仕招募了200名年輕莫洛族士兵進行秘密訓練,最終目的是要送他們去攻擊沙巴,將這塊土地從馬來西亞手中奪來。這群人發現自己的任務是去殺害自己的同伴及親人之後,群起反抗,政府於是命令士兵進行集體屠殺,唯一的倖存者揭露了整起事件,事隔多年,2013才被政府承認。

這個事件促使了現今的莫洛伊斯蘭解放陣線(MILF)成立,希望達成莫洛族群自治。馬可仕宣布戒嚴後,將全國75%軍力安排在只佔全國1/3面積的民答那峨島,更激化了當地的民族衝突,造成平民傷亡。

1974年發生的馬利斯堡大屠殺(Malisbong Massacre),則是菲律賓史上單日最多人遭殺害的事件,有如種族清洗。事件發生在馬可仕宣布戒嚴的2年後,權力受到戒嚴令庇護的菲律賓軍方將1,500名老少男子囚禁在馬利斯堡清真寺,並在數日內分批殺害,無以計數的婦女甚至小女孩則在海軍船艦上被強暴,300間房屋被摧毀,倖存者有了嚴重的創傷後遺症。一部在2016年上映的電影《被噤聲的秘密》(Forbidden Memory),就描述了這個慘劇。若非有這種曝光機會,媒體通常只會描述南部的戰亂,而很少提及歷史上菲律賓政府對於莫洛族群的殘酷惡行。

儘管1981年解嚴後,馬可仕也沒有恢復民答那峨島中部和西部地區的人身保護令。這代表警察和軍方不需要拘捕令,就可以在街上任意逮捕人。直到今日,民答那峨島仍有超過全國6成的駐軍數量。

根據統計,1960年以來,政府與莫洛人的戰爭中,已有超過12萬人死亡,政府同時對特定的莫洛組織進行和平談話,又對幾個被視為恐怖份子的團體全面掃蕩。不同的莫洛族組織在歷史或家族中有所連結,操弄組織之間的灰色地帶。

戒嚴其實是測試?

就任還不到一年的杜特蒂,以「改變」為口號,獲得眾多選民期許,而「改變」確實到來了。這一次,他召喚了菲律賓人民回到40多年前的那一晚,對未來充滿了惶惶的不確定感。

此次受到攻擊的馬拉威市,面積大小連民答那峨島的1%都不到,且軍方首領在恐怖攻擊發生不久,就對外宣稱「情況受到控制」,讓人懷疑全島實施戒嚴的必要。軍方甚至聲稱戒嚴可能延長至一年,這樣失衡的比例,有如拿炸彈去炸兔子的洞窟,背後似乎另有目標。

5月初政府內閣變動,杜特蒂將兩名前軍方首領安排至內政及地方管理部門(DILG)及環境與自然資源部門(DENR)擔任部長,因為這兩個人從未涉獵相關事務也並無專業,而遭民間團體抨擊。如今許多人懷疑,杜特蒂根本早早就在布局戒嚴,而馬拉威市剛好給了引爆點,在民答那峨島發布戒嚴,是他測試政府各部門及民意的第一步棋。

杜特蒂曾擔任達沃市市長20多年,管理民答那峨島上商業最繁盛的城市,也練就與反抗勢力打交道的手腕,但成為總統後,他卻對新人民軍及莫洛族群的問題漸失耐心。此時宣布戒嚴,不僅會破壞原本政府跟武裝團體的和平協議進程,挑起這座島上的複雜的族群問題,擁有權力的軍方更可能侵害人民權利。

造成嚴重傷亡的「全面戰爭」

2月中,我造訪達沃市的人權組織Karapatan,他們的辦公室位於一條熱鬧的街道旁,不大的工作空間擠滿了各式檔案櫃,組織發言人Jay時常因為突發事件而奔波於民答那峨島的各省分。辦公室牆上掛著一片小白板,寫滿人權侵害事件及人次。Jay無奈地對我說:「妳看我們窮成這樣,連白板都不夠寫了,軍方卻一直找麻煩!」

辦公室附近,就是去年發生達沃大爆炸的熱鬧夜市,當時恐怖攻擊發生在許多攤販聚集之處,造成14人死亡,現在靜靜地立上了紀念碑。事後,恐怖組織阿布沙亞一度跳出來宣稱是自己的作為,但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這才是政府應該譴責的恐怖組織,但現行的情況根本不是這樣子。」Jay所說的,是菲律賓政府長久以來用來對抗其他武裝勢力的軍事計畫,被稱為「全面戰爭」(All- out war)。

今年2月,杜特蒂鼓勵軍方使用任何武力,剷除所有躲藏的反抗軍部隊。光是在莫洛族分布的不同地區,就有分別針對恐怖組織「阿布沙耶夫」(Abu Sayyaf)、「馬巫德集團」(Maute group)、「莫洛國伊斯蘭自由鬥士」(BIFF)的全面掃蕩,政府清除恐怖組織的方式,就是直接在目標區域投射炸彈,就算當地村莊並沒有任何武裝勢力,卻時常能看到戰鬥機盤旋在天空,老人及小孩時常無法成眠。

杜特蒂上台後,「全面戰爭」總共造成6,800個莫洛家庭、34,000人被迫遷徙,3月份,有軍方對平民的房屋開火波及無辜平民死亡,然而,杜特蒂只是簡單說聲「我很抱歉」,如同他在反毒戰爭採取的手段──寧可錯殺一百,也不願放過一人。

人民吶喊:我們不需要戒嚴

「全面戰爭」不只針對莫洛族,而在全國實施。今年2月,菲律賓政府與共產黨的和平談判出現裂痕,取消停火協議,「全面戰爭」針對新人民軍開戰,在山區及農村的村民被視為支持反抗軍,受到軍方騷擾與財產破壞,空襲村落造成迫遷,軍方禁止居民出入農田,以截斷新人民軍的補給等等,侵害行動已超過萬件。從事第一線運動的組織者時常被當作新人民軍拘捕,或遭到軍方培育的地方勢力或不明槍手殺害,杜特蒂上任11個月內,就有55位社運組織者因此死亡。

目前在農民組織工作,馬可仕戒嚴時期活耀於學生運動的Gi,本來也對杜特蒂充滿期待,但在他成為總統後,Gi已有數名站在最前線對抗資本家的朋友遭到殺害。他所屬的農民組織UMA,前陣子才因為在民答那峨島發生土地不正義的爭議,多次在馬尼拉當局面前進行激烈抗議。戒嚴發布的消息傳出之後,他認為這主要目的並不是恐怖份子,而是要藉此打壓全國的異議人士。

身在呂宋島馬尼拉的市民,除了戒嚴消息以外,日常生活並無差異,但身在達沃朋友卻透過傳訊,告訴我他已經感覺到這座城市的人漸漸不敢出門了,「原本孩子們常去的公園都沒了人影跟笑聲。」戒嚴發布就像一股烏雲慢慢靠近,是不祥的預兆。

我腦中縈繞不去的,是今年人民革命力量31周年,我在街頭採訪一名社運組織者安娜。「我有生之年曾經歷過一次戒嚴,絕對不允許這發生在我孩子身上,若他真的重返馬可仕的道路,我絕對會跟他奮戰到底。」 年屆50歲的她,言詞中對於現在這名總統並沒有好感,說這話時,我看著她,背後彷若站了數以萬計的組織者,抱持著絕不妥協的立場。

依據1987年的憲法,戒嚴令不能只靠總統一人決定,還需要向議會報告。面對戒嚴的發布,儘管街頭及臉書上充滿各種激憤的反對措辭,但似乎有更多菲律賓人民,此時選擇相信杜特蒂的決定,議會目前也傾向支持杜特蒂,在他宣布之後,坐在台下替他鼓掌。

歷史的教訓,先人的傷痛,此刻有沒有在他們心裡引發回聲?

(在馬尼拉社運團體擔任志工的大學交換生)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1288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延伸閱讀

輔大心理系快要畢業生,看起來總是沒睡飽,上大學後跟菲律賓有不解之緣,在移工組織當志工後,又去菲律賓交換了一學期, 操著半調子的Tagalog到處走馬看花,曾在前四方報及關鍵評論網實習,喜歡聽故事,動筆很緩慢,還在試著把自己眼中的菲律賓,用自己的文字表達出來。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輔大心理系快要畢業生,看起來總是沒睡飽,上大學後跟菲律賓有不解之緣,在移工組織當志工後,又去菲律賓交換了一學期, 操著半調子的Tagalog到處走馬看花,曾在前四方報及關鍵評論網實習,喜歡聽故事,動筆很緩慢,還在試著把自己眼中的菲律賓,用自己的文字表達出來。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