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臉書上，幾乎是鋪天蓋地的轉貼一則關於「身心障礙手冊換證已經進入最後倒數」的訊息。我手邊忙著的工作一直沒有減少，看了一下衛福部張貼於臉書的電子檔，寫著「各地方政府都有郵寄、到宅換證等便民措施」，對於我來說真是個好消息。
抽了個空檔電話詢問清楚換證相關問題，承辦是一位熱情的女士。她將換證所需的證件鉅細靡遺說明後，查詢了我的資料，突然驚呼：「哇！你這個要趕快來換證了，過期很久了，再不來換證，就會被取消資格喔！」永久性身障手冊突然開始有使用期限，這下子，我成了「過期物件」了！
如果沒有身心障礙手冊……
沒有身心障礙手冊，聽演唱會的時候，是不是就可以買搖滾區了呢？搭高鐵可以買第七節車廂之外的位子？可以輕鬆跨越門檻、階梯？看電影不用在第一排折頸區了，一切的生活都跟非障礙者享有同樣的權利了！
可惜的是，就算被取消身心障礙資格，我依然是個障礙者。從1998年開始加入障礙者行列，我是被醫生宣判「永久不可逆」的脊髓損傷者。沒被環境建設思考進去、被障礙環境製造出的障礙者，沒了身心障礙手冊，只會落入更艱難的生活。
承辦人員擔憂地說：「取消資格，你的權益就都沒有囉，要重新辦理身障手冊要回醫院找醫生重新鑑定喔！」
思索著障礙手冊讓我享有的「權利」，是那演唱會售票中心回應我的「優惠價是給你們身障者的好處」嗎？還是那從不隨物價調整、多年毫無進展的輔具補助金額？總是比一般房型高價格的無障礙房，還是只能在一旁看的各式樂園……
要自己不要往壞的地方思考，即便這些權益常伴隨種種限制，人們對於福利與權利，往往有著嚴重的誤解，以為「優惠票價」就是給障礙者的「優惠」。但實際上對於障礙者來說，這是生活裡必須要的支持。整體環境讓障礙者生存艱難，讓我們在這個無法平等享有、處處障礙的環境中，至少撐起一點生存的空間。少了這些支持，會讓障礙者除了生存上的困難，更降低社會參與的機會。這些並非福利，只能免強算是撐起障礙者接近生活水平線的「墊腳箱」。
承辦人員非常熱心地幫我思考各種方法，才發現台北市可以郵寄申辦、在新北卻行不通，因為手續繁瑣，又需要蓋章以及提供近3個月內的大頭照，基於郵寄重要印信存在的風險，承辦最後還是覺得由本人或家屬、朋友、任何一人到現場辦理，是最好的方式。承辦人員說：「很快的，辦理的時間大約20分鐘，很多來辦理的身障者也都是請假來的啊。」
從出門、拍照到用餐，全都是障礙者的障礙賽
請假之後，才是焦慮的開始。對於住所附近沒有捷運的障礙者來說，出門十分不容易。無障礙計程車、復康巴士需碰運氣，公車是最壞的打算，公車上摔倒的狀況在障礙社群中常有人提及，自己也曾在搭公車時受傷；要能繼續進行排滿行事曆的工作行程，冒險搭公車是逼不得已下的選擇。
當日到達公所，我推著輪椅先過馬路，尋找承辦小姐介紹的照相館，「就在我們對面，很多阿公阿嬷都在那邊拍，坐一下很快就可以拿到照片。」放眼望去的店家，門前都有一階輪椅到不了的門檻，如果不是請母親陪同，自己怕是無法進到店裡。被翹起前輪推進照相館，我有了不好的預感。
勉強到達了櫃檯，一位男性正對著電腦忙碌著，回頭問：「拍照嗎？」但看到坐在輪椅上的我，他眉頭皺起來了。「你可以站起來走幾步嗎？」我搖了搖頭。男士起身往身旁的走道上看：「拍照的地方在裡面，輪椅進不去，還是我背你？」我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去，那走道窄小到估計只能容下一個中等體態者，所以就算這位男士背我，也難以進入。何況照相時只能坐在毫無支撐的塑膠椅上，這對於我的障礙狀態來說，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請問，這附近還有其他照相館嗎？」我有點慌，沒有大頭照就無法辦理換證，一切又要重新來過。還好距離不遠處有另一家照相館，推著輪椅前往的路程中，內心不斷祈禱，這間照相館的拍照區，一定要是輪椅可以到達的地方。終於，在第二間照相館，輪椅驚險擦邊地通過櫃台，拍攝完成的等待時間，我們找了另一家勉強可進入的自助餐店。母親協助我跨越門前的障礙物，由於用餐區在階梯上的二樓，於是服務人員拿走幾盤菜，我們克難地在一樓菜盤區、其他客人來往夾菜與好奇的眼神中，匆匆完成午餐。
拿到了照片，進入公所內，辦理換證的流程並沒有承辦說的那麼複雜，身分證影本與資料填寫其實都可以用郵寄方式完成。至於承辦小姐擔心的印章，在我的提醒下，負責業務的人員才拿起來：「喔，已經有簽名了，其實……好啊，蓋一下也是可以啦。」看來，承辦人員電話裡非常強調重視的蓋印章步驟，是個可有可無的流程。
拿到了熱騰騰的新證，想起與承辦的對話，我詢問5年換證的原因，對方回答：「我們是透過換證，讓障礙者在功能退化時，能重新評估、提供所需的輔具與協助。」我問：「那還沒到該換證的時候，如果障礙狀態改變呢？」承辦回覆：「隨時都可以來申請重新評估、輔具申請與換證。」然而，如果隨時都可以重新評估，自己隨著障礙狀態是否改變來決定要不要重新評估，那……5年強制換證的意義是？
沒有環境障礙疑慮的決策者，認為5年一次、20分鐘的換證手續很簡單，卻沒想到：障礙者必須斟酌使用休假、前端各項準備與經濟花費、在障礙的環境中內心的焦慮、冒險或挫折的經歷……這種「環境障礙賽」，是障礙者每分秒要面對的日常。下一個5年，公務機關是否能比照換證般的積極態度，設定期限、改善環境中的阻礙，讓這條換證之路、讓障礙者的日常，能順遂安全些？
貼心小提醒：今年7月10日前，請到所在地公所，完成身心障礙手冊換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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