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際關係

外國人Cudzoziemiec──你看見的美好國度,可能只是一種投射與想像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有一次和大兒子一起坐電梯,不認識的鄰居看到我們,用英文問:「他怎麼沒上學?」我用中文回答:「他今天要打預防針,所以上半天。」對方又用英文問了一次,這次換我緊張了。腦中快速閃過幾個念頭:「我說中文她為什麼聽不懂?是我太小聲嗎?或者她是外國人?我和她說中文是否不禮貌?」

鄰居在等我回答,我於是結結巴巴地用很久沒用的英文說:「他今天上半天,因為……」說到一半卻發現,我不知道「預防針」的英文!只好比手畫腳,希望她自己猜出意思。但她還是一臉困惑,我只好一咬牙,再用中文說一遍:「他要打預防針。」這次鄰居好像聽懂了,用中文說:「喔,是這樣啊。」

這個生活中的小插曲後來讓我想了很久。身為混血兒的兒子會被認為是外國人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很多人看到他就說:「好像洋娃娃。」「阿兜仔囝仔。」然後開始說英文。可是,為什麼我也被認為是外國人呢?難道只是因為我和他在一起,就被自動歸類為「不懂中文的非本地人士」?

和波蘭丈夫及小孩一起出去的時候,我們也會被認為是「外國家庭」。大兒子小時候,我們夫妻有一次推娃娃車出去,還有路人問:「這是妳的小孩嗎?」好像,雖然我們是一個家庭,卻有一條隱形的線把我們隔開。甚至,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被歸類在線的這一邊,還是另一邊。

當異國情調變成生活的絆腳石

17歲就到國外生活的我,在隔了16年後回到出生地,也有一種〈回鄉偶書〉的感覺。雖然我頭髮沒有白,口音卻似乎改變了。我自己感覺不出來,但是很多人都說我講話有外國腔,和台灣人不一樣。我問他們到底哪裡不一樣?他們也說不清楚,只說:「好像語調比較輕……尾音會往上飄,還有妳聲音比較小。」

除了口音,現在台灣有些事會令我不習慣,雖然這些都是我從小熟悉、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比如,人要讓車先走(在波蘭是車要讓人先走)、在郵局或政府機關窗口辦事時有人站在旁邊(在波蘭,為尊重隱私窗口前通常只有一個人,如果後面的人站太近,辦事員還會說「請您站遠一點」)、醫生看病速度很快(波蘭很慢)、咖啡廳很安靜,講話太大聲還會被人提醒(在波蘭這應該會被回嗆)……

這種種不同,我在每年回台灣暫居的時候,並不是沒有注意到過,只是那時候它們好像對我沒有太大意義。因為就算有討厭的、不適應的事,我也會想:「算了,反正很快就要回波蘭。」於是,這些特質反而有了一種旅途中的「異國情調」,變得可以接受、欣賞或懷念。然而現在當我回到台灣定居,這些煩惱就成了絆腳石,或是鞋子裡的小石頭,三不五時就會戳到腳,再也不能用「異國情調」這樣的玫瑰色眼鏡來美化。

回到台灣長住,我才發現我對台灣的了解是片面的,不管是好的或壞的部份,都不夠深入。畢竟,我太年輕就離開台灣,錯過了許多人在成長中共同經歷過的政經文化社會大事。同樣地,我自以為在波蘭待得夠久、夠了解波蘭,但我終究是一個疏離、在波蘭沒有歷史的外國人。這疏離是一種保護,幫我過濾掉許多有害物質,讓我能欣賞波蘭的好,忍受甚至笑看在波蘭遇到的種種痛苦和荒謬事物,而不是像我的波蘭老公一樣那麼認真地悲憤。但另一方面,這保護也像一層膜,讓我無法(或不必?)深層涉入波蘭的人際關係和公共事務,也無法真正對它產生認同和歸屬感。

於是我忽然明白,為何台灣的媒體上充斥著對西方先進國家的美好想像(公園綠草如茵、社會福利完善、教育自由開放、人民理性對話……),不管那想像是來自觀光客,還是短居(工作求學)、長居(結婚生子)在當地的台灣人。外國人就算再融入,都是疏離的。外國人即使很了解自己的生活圈,也必須記得在這個光圈和淺灘之外,有他看不到、無法想像的陰影和暗流。如果沒有這個自覺,很容易就會只看到自己的慾望、渴望、想像、投射,然後落入過於美好、侷限於中上階層的單方面印象。

「本土外國人」和「外國本地人」

看到他國的陰影是困難的,就像看到他人的痛苦是困難的。說到底,我們對他人都不夠了解,而對自己又自以為太過了解。年輕的時候,當我為憂鬱深深所苦,曾經絕望地問我的精神醫師:「為何別人都很快樂、過得很好,我卻辦不到?」醫師回答:「不,其實很多人都活得很痛苦。」不相信的我追問:「真的嗎?」他笑笑說:「真的,來當醫生。」

多年後,也有一個年輕女孩問了我同樣的問題:「為什麼別人都活得如此閃亮,而我卻無法像他們一樣好?」已經比較有人生歷練的我說:「每個人都有痛苦或辛苦的地方,只是我們可能看不到,或不想去看。妳羨慕別人,別人搞不好也羨慕妳呢。」經我提醒,她才說她知道那些「別人」的壓力很大,而她也沒有自己想像、或相信的那麼差。

有完美主義傾向和自厭的人,看自己的時候容易只看到負面的部分。這時候,沒有既定印象的外人,反而能提出不同的視野。好多次,當我抱怨台灣的許多事情,比如生活節奏太快、人際互動太緊密、大家太遵守規定……丈夫就會提醒我,這些東西都是讓台灣生活如此有秩序、有效率並且有效運作不可或缺的元素。雖然我知道他會這麼說,是出於對台灣的羨慕(波蘭和台灣比真的很散漫,很多人事物也會莫名其妙運作不良),有時候他的想法也過於天真,但我還是很高興他的提醒給了我另一種看事情的方式,讓我的負面想法適時踩煞車。

外國人因為疏離,有機會可以看見自己的疏離。因為有盲點,也有機會看見自己的盲點,於是在看事情的時候會更小心,不會那麼快、那麼莽撞地,覺得「我的經驗就是所有人的經驗」。但是,要做到這一點,需要有高度的自覺和自省,以及對自己和他人的深入了解和同理,否則,只會變成冷眼旁觀。

在波蘭與台灣,我都是認同當地文化的本地人,也是帶著疏離感的外國人,只是我在波蘭是真的外國人,而在台灣是「偽」外國人。或許,「本土外國人」和「外國本地人」是最適合目前的我的名詞。現在,回到故鄉定居的我必須以新的心態適應這裡的現實,在此處扎根,不能再躲在外國人的保護膜後頭,畢竟,我在波蘭當個外國人是容易又理所當然的,而在台灣當個外國人是困難又十分奇怪的。但,我不知道我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在此扎根?我會重拾自己出國以前台灣人的身分(回得去嗎?),還是會從一個「波蘭化的台灣人」蛻變成「台灣化的台灣人」或是「有台灣和波蘭特質的台灣人」?在台灣住久了以後,我會變得比較不像外國人嗎?到了那時候,台灣和波蘭對我來說又會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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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走於文學創作與翻譯的自由文字工作者,曾在英國求學,後來因為一張波蘭海報來到波蘭,在波蘭結婚生子。多年來透過翻譯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2013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喜歡體驗多元文化生活,並且把生活中的各種稜角和喜怒哀樂化為文字。現在回到台灣居住,以易鄉人的身分重新體驗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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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走於文學創作與翻譯的自由文字工作者,曾在英國求學,後來因為一張波蘭海報來到波蘭,在波蘭結婚生子。多年來透過翻譯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2013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喜歡體驗多元文化生活,並且把生活中的各種稜角和喜怒哀樂化為文字。現在回到台灣居住,以易鄉人的身分重新體驗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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