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國在19年前,也就是國際難民公約生效50年之際,為彰顯非洲長期以來對於難民的寬容,包含在二戰期間收留許多的歐洲難民,將原本6月20日的「非洲難民日」定為一年一度的「國際難民日」。
不過,在世界各地以各種方式紀念這一天時,台灣從官方到民間,卻是一片靜悄悄。事實上,多數台灣人普遍要到了敘利亞內戰爆發、難民潮湧入歐洲,才意識到難民的存在。
英國學者齊格蒙.包曼(Zygmunt Bauman)在《廢棄社會:過剩消費、無用人口,我們都將淪為現代化的報廢物》一書中指出:因為全球化的氣候變遷、政治動盪等因素,本來住在「全球邊疆地帶」,總被生活無慮國家人民視而不見的「廢棄人」們,為了找到活下去的可能,被迫開始遷徙、逃亡。這群在他口中「除了『赤裸的生命』之外一無所有」的人們,儼然成為歷史正義未能伸張、各國政府效能不彰下的代罪羔羊與眾矢之的。
健忘的台灣人早已忘記,多數漢人都是在過去200年間,相繼因為戰亂而逃亡到福爾摩沙的「難民」。大家也早已遺忘,在冷戰期間,台灣也曾伸出援手幫助了湧入澎湖、高雄的越南船民。在世局詭譎多變的今天,關心難民,關心更多被迫遷徙、流離失所之人的權益,不只是人道,更是每位台灣人的責任。
2019年5月底,一位長年在中東、歐洲現地進行人道救援的台灣女子袁志君登高一呼,一個由不同背景人士所組成的「全球移動 - 生態觀的在地行動」團隊就此形成。我們為呼應2019年的「國際難民日」,在經過長時間籌畫後,邀請了兩位外國朋友,在台北、台東、高雄三個城市進行了包含畫展、論壇、擬真體驗等的「難民倡議活動」。讓人驚豔與慶幸的是,台灣在這些活動的刺激之下,由學校、社區、民眾散發出的熱情與無限創意,證明了我們的確是地球村的一員。

用「藝術」來改變世界
這次倡議活動邀請來的夥伴之一Siana,是位年輕的法國藝術家。在2016年難民危機之際,還在義大利學習與工作的她,立即買了張機票飛到了希臘小島Lesvos。這裡是距離土耳其僅僅10公里、難民們前仆後繼上岸的熱點。然而在歐盟為「解決」難民問題,付了鉅額費用給土耳其政府,要求加強海防、將難民困在土耳其境內之後,Lesvos的海岸慢慢安靜下來。
一開始,Siana單純加入照顧上岸、身心受迫難民的團隊,在難民人潮銳減後,她鼓起勇氣與朋友駕著車,來到了被歐洲媒體描寫得如地獄般充滿暴戾之氣的難民營。原來,島上最大的難民營Moria Camp一直以來僅是個難民上岸後的中繼站,簡陋的設施、最多僅能容納1,000多人的空間,卻在歐盟、希臘政府的「眼不見為淨」政策下,有將近8,000位男女老少擠進來。他們每天被迫花費6小時排隊,才能領到近乎餿掉的餐點,在缺乏基礎設施的環境中辛苦生存。
Siana才發現,以前所看見的許多敘述,都是政客與媒體共同編織的不實謊言。無力感包圍了她。她在偶然間拿起畫筆,拾起海岸上船隻的碎片當作畫布,沒想到這竟成為她與許多位難民的救贖。遭遇國家變故、世界強權政府漠視的難民們在Siana筆下看見了自己憔悴的面容,卻也得到一絲被世界記住的希望。目前,Siana正帶著難民肖像畫到世界各地展覽,期盼喚起世界各地人們對難民的「真實看見」。
這些具有生命力的木板畫作,來台後也激發了台灣學子的創作潛能。高雄的前鎮高中、鼓山高中與壽山國中的學生們,在「島嶼的集體記憶」團隊的教師們引導下,用水墨畫、油畫與文字,展現出年輕生命面對這龐大議題時的深刻反思與感受。或許,這些作品也將成為下個激起他人關注難民議題的關鍵。

訴諸哲學,思索和平的可能
另一位受邀來台的夥伴Salim出身阿富汗,小時候因蘇聯入侵,一家人被迫輾轉遷徙至伊朗、德國,最終來到加拿大。這位難民哲學家成長路上遭受諸多社會歧視、被貼上無數標籤,也將難民議題視作他積極想討論、探尋、思考的人生目標。
目前仍在進修的他,幾年前同樣飛到了Lesvos,一方面擔任阿富汗籍難民的法庭翻譯,另一方面也開始以哲學角度看待這似乎不可能解決的全球危機。「難民危機是誰的危機?」是他第一個提出的問題。在來台與國人進行多場對話時,他以母國阿富汗的例子做了說明。
阿富汗過去在歐洲人開啟殖民統治前,一直以來都是各方部族與文化彼此協調、和平共存的土地。可是近代俄羅斯帝國與大英帝國硬是將阿富汗從地圖上「創造」出來,以作為兩強軍事擴張的「緩衝區」。於是本來居住在這區域內的4個部族,被迫以違反歷史發展的西方概念選出領袖。這強加的政治變化,就成為阿富汗長年動盪不安的主因。
Salim更明確指出,當今歐洲人享受著祖先透過工業革命、殖民掠奪而發展的富足生活,卻持續以資本主義、圍堵策略來鞏固既有利益。歐洲、北美民眾引以為傲的「歐洲中心主義」包含著進步與人道主義捍衛者的概念,卻早已在持續不斷出現的難民與他們遭受到的悲慘對待下,成為真正會崩解的危機。
Salim還嘗試拆解希臘古典時代的「經濟」(Economics)與「生態」(Ecology)。本意為「家園、社區、庇護地」的「Eco」字根衍生出經濟、生態兩字,分別說明了「家園的管理」與「家園中的相互關係」。換句話說,「經濟」與「生態」兩詞應該是一體兩面、相輔相成的。可是,今日的「經濟」與「生態」卻總以對立面出現,每個人似乎心中早已相信,這兩者是絕對不可能共存的。這不也證明,為何現今台灣與世界各國,持續出現因貪婪而造成的環境與生態危機嗎?
這些想法啟發了包含台東均一中學、無界塾與台北西松高中、三重高中和龍山國中的師生們。他們從拜訪立委討論「難民法」推動的可能,到以短講的方式,將台灣歷史到個人在旅行與移動下的感觸化作言語,提供台東、台北聽眾更寬廣、更與自身相關、更在地的刺激與反思。
望向世界後,重新看見台灣的挑戰
《民主國家如何死亡:歷史所揭示的我們的未來》一書中,直接點明:由於民主政治的缺陷、一般公民參與的低落,極易讓短視的政治人物,做出許多治標不治本甚至負面的政策。檢視多年來遠至聯合國、歐盟,近至台灣與各地政府看待災難的方式與危機處理來看,這個觀點似乎不假。
在台東的論壇中,我們邀請了前一晚在晃晃二手書店分享《用手說的故事:小林村大武壠族部落工藝人文誌》的返鄉青年徐大駿一起與會。當他觀賞完Siana的畫作並聽了Salim的分享後,感性的他憶起了逝去的家人,分享了過去10年間他艱辛的返鄉重建部落之路。
在經歷家庭變故、聽到故鄉呼喚後而決定返鄉,讓他被貼上了「生態難民」的標籤。本來他以為台灣政府與各級縣市政府在如此的慘痛代價後,會改以更長遠的國土經營、生態維護作為最重要的考量,但他錯了。誘人的利益關係仍蒙蔽了眾人的雙眼。今日台灣從八八風災的復原工作,到台東知本溼地、苗栗石虎濕地等開發案都可看見,將經濟作為主要目標,仍是社會上多數民眾的主流意願。「多元文化」、「生態環境」持續被當成陪葬品,大自然反撲也成為早晚都會發生的挑戰。
徐大駿的分享讓我震撼不已,我反思,當我的學生們已熟知遠在歐洲的難民挑戰,卻對發生在自己生長土地上的故事感到陌生、無感時,這件事當中似乎大有問題。
「難民危機」是全世界人們都需要一起關注、捲起袖子參與的挑戰。在此同時,我更期待自己與台灣的教育工作者,能在看見世界之餘,一同肩負起台灣社會的責任,勇敢地帶著我們下一代的年輕人們一同虛心蹲下,用心地看見台灣地方積累已久的社會問題,並真正地展開具體行動,為體現積極公民的價值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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