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學測國文題目中一篇「族語認證」的節錄考題,讓許多考生印象深刻。出生並成長於都市的泰雅族作者,以中文描述了自己一路上成長、求學到出社會,當被問到「你的名字是什麼?」「你從哪裡來的?」時,他都能深刻地感受到:無論自己的答案為何、認同為何,發問者仍意圖探問其「原住民族」的背景。
有著「非社會主流」外型的作者,處境非常類似移居甚至出生於歐美國家多年的亞裔人士,從許多文學作品中,也都能看見他們所遭遇到的刻板印象、「微歧視」,以及他們對自己母文化源頭感受到的召喚與矛盾。國人較熟悉的有華裔美國作家譚恩美的小說與電影《喜福會》(The Joy Luck Club),還有另一位台裔作家張純如所寫的《美國華人史》(The Chinese in America: A Narrative History),鉅細彌遺地將這份追求「自我認同」之路的過程,透過一個個真實探訪的紀錄呈現出來。
台灣不是幅員遼闊的美國,許多從原鄉遷居到大城市讀書或工作的原住民,在遭遇到這樣的狀況時,比較有機會選擇回到原鄉、重新定位與找回自己。像是作品《山豬.飛鼠.撒可努》被放入課本中的原住民作家亞隆榮.撒可努(Ahronglong Sakinu),便是在台北打拚多年後回到台東,透過成立「獵人學校」試圖找回、體現排灣族文化,也期盼自己的文化能被更多人看見、學習,甚至有機會一同成為珍惜原民文化、尊重土地的人們。
無獨有偶,在花蓮豐濱鄉的港口部落(Makotaay),阿美族的林淑照(Nakaw)女士與族人創辦「Tamorak共學園」,在全母語教學的核心原則下參考華德福教育,全盤以阿美族文化作為課程發展骨幹,現在已從幼稚園延伸到國小,不僅獲得當地大多數家長的支持,更有許多來自不同村落、不同縣市、不同族群的父母,也將孩子送來這裡,顯示了原住民教育的吸引力。
順應這個趨勢,位於台東縣的延平鄉,最近因為一群家長組成「推動台東布農桃源國中公辦民營小組」,而讓部落與社會上不同的聲音此起彼落。究竟這群盼望下一代能在教育上有不同選擇的原住民家長,在意的是什麼呢?
主流教育的挑戰與侷限
台灣通過「實驗教育三法」才幾年,因此幾乎所有的台灣成年人,都有著苦讀升學的共同回憶。即便有少數人仍大聲疾呼要全面恢復「單一聯考」制度,但在世界各地競爭更為激烈、亟需創意人才、以及台灣產業轉型一直缺乏能量的情況下,透過多元升學管道找出傳統學科之外擁有其他能力的人才,已經是台灣不可避免的方向。換言之,以不同的教育思想、系統、模式進行實驗與嘗試,將是所有教育工作者責無旁貸、需要一同努力的。
然而,從城市到鄉村、從台北到台東,仍清晰可見上一段所描繪的理想,與台灣以考試為中心的升學主義教育,仍有一大段距離。
以目前國內大學不看學測成績、僅採用備審資料與面試成績的「特殊選才」升學方式來看,除了幾間不分系的國立大學報名人數超額之外,其餘大多數科系都面臨報名人數遠低於錄取名額的窘境。原因可能是台灣的大專院校太不接地氣、不了解現在高中生有什麼樣的能力; 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在主流教育下訓練出的高中生,真的不那麼特別、不那麼多元,乃至於就算開了這樣的門,對他們來說也難以進入。
108課綱推動學習歷程檔案,目前已有不少大學正重新思考、設計出新的錄取方式。但同一時間,「學生不夠特別、不夠多元」的問題,又該怎麼解決呢?
不少教育局處與學校單位,都不斷宣揚自己校內的多元課程,如透過童軍課培養學生品格力與生活能力;還有開設母語或雙語課程,讓學生動手製作美食、穿傳統或異國服飾,強調學生可以從中具備在地關懷、國際視野等等。但大多教育工作者都得承認的是,這些有趣且生動的課程在「升學」這頂大帽子面前,還是難逃被輕視的窘境。要不是學生面對考試、無心學習,要不就是課程直接被借課、停課處理。
對於「推動台東布農桃源國中公辦民營小組」來說,他們期望的,正是能夠重新、從心、從自我文化來設計課程,使布農族的智慧真正成為桃源國中課程學習的核心而非「外掛」、不會因升學考試就偏廢,並且有機會讓布農族學生在眾多學子中真正地成為那「獨一無二」的人才。這是曾經在外打拚討生活的族人們以自身經驗反思沈澱而生的理想。

今日原住民的「競爭力」
不少雖將孩子送入已轉成實驗學校的桃源國小、卻反對桃源國中改制為實驗中學的延平鄉家長,就是擔憂學生國中繼續讀實驗學校,是否會失去競爭力。今年1月份於延平鄉桃源村辦的第一場「推動桃源國中公辦民營」說明會上,一位家長大聲疾呼:「文化真的該放掉了!學業才重要!」她所在意的,指的正是學生在傳統制度上的考試、升學能力。
這位家長的想法,也是很多家長、老師的想法。為呼應這項普遍性的擔憂,台灣上至中央、下至各縣市政府,長期以來對偏鄉的教育政策,都盡可能以國英數社自的學科學習為中心,並藉由改善硬體設備、微調教學方式、提供補救教學等手段,希望幫助這群孩子在升學考試的競爭下出現奇蹟。不過,我們仍可從每年大考結束後的成績看見:這些多年來未考量到學生多樣性,對成功僅有單一想像的政策,發揮的功能極為有限。大多數偏鄉孩子仍未能在狹隘的學科考試上脫穎而出,而家長與主政者的擔憂也只是繼續不斷的延續下去。
與其走一條明知不會通的道路,「推動台東布農桃源國中公辦民營小組」試著以「實驗教育三法」為本,引入各方資源的協助,希望能帶著孩子披荊斬棘,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放眼世界,從知名的夏威夷「卡美哈梅哈學校」(Kamehameha Schools)到紐西蘭與加拿大的多間原住民學校,清一色以自己的文化語言作為課程發展核心,迄今不僅得以保存下珍貴的原住民語言,更在文化多元性的精神體現下,成為該國在國家形象、觀光發展、創意產業上的一大助力。這正是主流民族永遠無法取代的「原住民競爭力」。
長期被低估、作為「客體」的台灣原住民文化,事實上也是充滿智慧與力量的。以布農族的「Parihansiap」為例,該詞是過去布農族人共商大事、彼此間展現長幼有序與謙卑行事的傳統。在這個原則下,在台灣山脊生活的族人們在過去得以藉由「推舉」的方式,找到最適合引領部落向前的「Lavian」(領導者)。這概念既類似於20世紀政治思想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推崇的古希臘民主,也符合21世紀在各國漸漸受到矚目的「審議式民主」模式。試想,如果在台灣有一群孩子,得以完整學習、承襲祖先的智慧,不僅可以讓社會更加多元,或許他們也有機會能為台灣的政治環境點出一條能走出對立、打破零和遊戲僵局的道路。

為孩子鋪設一條「回家」之路
另一方面,反對桃源國中轉型的教師、家長們,還提出了一個不容逃避的問題:「如果實驗失敗,該怎麼辦?」
針對這個問題,「推動台東布農桃源國中公辦民營小組」的柯俊雄老師同樣也想對服膺台灣升學制度的支持者反問:「孩子升學,然後呢?」
本文一開始提及的「族語認證」文章中,作者以學習自己的母語、找回自己的文化,作為建立自我認同的解方。我們不難發現,這位能夠寫出流暢優美中文的原住民青年,雖然有了主流社會所認同的競爭力,能夠走向世界,但同時他仍因無法找到自己的回家之路而悵然。這對於許多離開故鄉到異地打拚的原住民來說,是個共通的挑戰。
為何相較起離開故鄉、北漂的漢人來說,原住民所面臨的狀況會更加棘手呢?這可從108課綱高中課本才第一次放入的「集團移住」概念談起。近百年前,日本殖民政府為求治理、取用森林資源,強迫原住民遷離原鄉。有文字的漢人可以透過書籍傳承文化,然而原住民以口傳歷史、自然萬物為師,一旦脫離土地之,就等於是斷了與自己文化傳統的連繫。而現今主流升學制度以文字能力為應試基礎,更明顯是獨尊漢人文化的作法。這也可呼應上一段所提到的:以傳統學科作為學習主體,對於多數原住民來說,將會是一條「不會通」的道路。
包括柯俊雄老師在內的許多延平鄉布農族人,從2001年開始,每年都花一個月時間重返已被荒煙蔓草包圍的「內本鹿」,試著重建祖先的房子,慢慢恢復過去的傳統,以行動一步步找回回家之路。現在,他們更希望為下一代著想,依據「實驗教育三法」所賦予的權利與彈性,將原住民文化真正變成課程主體,讓孩子得以找回文化、找回自信,並真正在原住民傳統脈絡下建構他們無可取代的競爭力,既走得出去,也回得了家。
台灣正如同多數世界上的國家,不停追求所謂的「進步」,凡事都希望更多、更快;支撐如此價值觀的教育體系,更往往陷入「唯分數獨尊」的迴圈中。然而,生存在台灣山林之中千百年的原住民,卻擁有截然不同的學習步調與價值觀。今日台灣的教育制度已為我們開了一扇窗,在教育體制上擁抱多元,既是「推動台東布農桃源國中公辦民營小組」等實驗教育支持者努力的方向,也將是每一位希望國家更加民主、更加溫暖、更加多元的台灣人所需要關注與支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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