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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我應邀參加員工約沙法(Yosafat)在自家社區舉辦的婚禮。到了儀式地點,一個有點像小時候廟會歌仔戲的簡略舞台已經搭建好,不同的是舞台上左右兩邊各有一整排不同的印尼皮偶,前面還有整齊排好的爪哇傳統樂器。許多小孩子已經盤坐在舞台正前方,佔據最好的位置,興奮的等著皮影戲開場。

和西爪哇的傀儡戲(Wayang Golek)不同,東爪哇的皮影戲(Wayang Kulit)由「影子」(Wayang)和「皮革」(Kulit)兩個詞組成,主要流行在爪哇島和峇里島等地區。它揉合了流傳千年的印度教和爪哇傳統文化,吸引的人上至王宮貴族,下至庶民百姓,和爪哇人的生活緊緊結合在一起。

坐在舞台前的甘美朗樂團。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每一場傳統印尼皮影戲的組成,都有有導演兼團長「達郎」(Dalang,亦稱匠人或操偶人)、歌手(Sinden)和同屬印尼文化遺產的甘美朗樂團(Gamelan),整個表演團隊大約30人左右。皮影戲通常由穿著傳統爪哇服飾的歌手開場,伴隨著唱歌跳舞和簡單煙火的,是柔和的甘美朗音樂,最後才是達郎的重頭戲。

達郎其實是整個表演團隊的團長和靈魂。他可以決定皮影戲的故事和風格,同時也像一個大家長,照顧著每個團員的工作和生活。每個皮影戲團都是一個大家庭,也是一個小公司,日夜在不同的的城市和社區演出,團員之間的的關係也異常緊密。

一場皮影戲通常由歌舞表演開場。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揉合印度史詩、爪哇傳奇與生活故事

皮影戲的舞台上,會有一張大型的白色布幕,燈光則從正中央上方往下投射。達郎左右兩邊各有60~100個不等的皮偶,製作精巧,各有不同的姿態和樣式。依照印度教的傳統,達郎左邊的皮偶代表壞人,右邊代表好人。有趣的是,觀眾可以決定自己要坐在布幕的那一邊──在前方可以直接看到達郎和皮偶,在布幕後方看到的則是皮偶的投影。

每一場表演,對達郎來講都是一場嚴格的考驗。皮影戲每一場演出最少都是5小時,講故事4個小時,唱歌則1小時。例如今天是婚禮,皮影戲從晚上9點開始,要一直到凌晨4點才結束。皮影戲開始之前,達郎會坐著面對布幕,透過麥克風講述故事,並熟練的操作著相對應的皮偶。達郎編述的故事情節、音調和口技的功力,以及甘美朗樂團的配合,是決定觀眾注意力的最主要因素。

整排的皮偶,看起來很壯觀。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皮影戲最長講述的故事,通常是爪哇傳奇和宗教故事。除了傳統印度教的摩訶婆羅多羅摩衍那故事不能更改之外,其他都可以隨著達郎的創意來自由發揮。尤其是在1998年印尼民主化之後,現在連政治議題都可以納入表演項目。有的達郎講述夫妻間的生活瑣事,有的揶揄現在的政治狀況,有的把國外電影情節印尼化,有的和現場觀眾互動鬥嘴,有的講述淒美的愛情故事,有的教導小孩子要孝順父母,甚至在現場唱起歌來。各式各樣的表演內容,會依據現場的觀眾和反應隨時變化。達郎必須要自己寫劇本、決定表演方式,這些功力來自於不斷的練習精進以及豐富的生活體驗。

當一個成功的「達郎」

在印尼,皮影戲有很強烈的草根吸引力,講述的故事包羅萬象,而且除非是特殊故事需要,否則使用的不是官方印尼語,而是最多人使用的爪哇語,因此可以吸引到不分年齡和職業的觀眾。一場皮影戲通常是主辦人感謝來賓的表演,而舞台前後總是擠滿了來自旁邊社區和鄰居的小孩,這情況就好像小時候謝神的寺廟戶外電影,一定都是人潮滿滿。

「我爸爸也是達郎!我從小就學習皮影戲,直到2005年出師成為達郎!」這場皮影戲的達郎約翰尼斯(Yohannes)帶著一點驕傲的微笑回答我。

這位達郎其實還是附近大學UNESA的爪哇語講師,同時也在教導外國人爪哇音樂,而且還收了不少想要成為達郎的爪哇人當學生。他告訴我們,現在有越來越多年輕人在專業學校學習皮影戲。像他一樣成功的達郎,一年演出大約130場,每一次從到場到離開,至少都是10個小時以上。今天的演出他傍晚6點就到場,要到凌晨6點左右才離開,是意志力和體力的雙重考驗。

這場表演的達郎約翰尼斯。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然而我們問到怎麼樣才能成為一個成功的達郎?他卻將原因歸於命運。成為達郎沒有特殊的宗教限制,他自己就是以基督徒的身份,講述印度教的傳統故事。他認為,要成為好的表演者,不同的人有不同需求。例如有的人需要潔淨心靈,有的人需要禁食保持警醒,有的人需要到山上或河裡靈修……。但問到演出前的禁忌或規定時,他倒是很自在的說沒有限制,只是不要吃得太多,以免坐不下去或想睡覺就好。

我問他,這份工作最令他滿意的是哪一部分?他不加思索的回答:「我最高興的是我兒子想要繼承達郎的工作。我愛皮影戲!每一場演出之後,我感到自己充滿了藝術感。我從觀眾的反應得到滿足。我不把這個當作生意,而是一門藝術!」

我們站在群眾後面觀看他的表演。太太對我說:「達郎不是只是個頭銜,需要的是發自內心的熱情和深愛這份工作。觀眾不需要5個小時,就可以感受到你有沒有熱情。」

他不到10歲的兒子也在舞台旁邊,聚精會神仰頭看著爸爸精彩的演出。透過聲音和音樂,我也彷彿看到他的熱情,正一點一滴的傳遞給自己的小孩,和流傳千年的爪哇文化一樣,一代一代的在印尼傳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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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台灣、美國和加拿大求學,現居印尼經商,並於泗水大學擔任講師。

熱情和理性的分析評論,工程師背景的人文基礎。

台灣成長, 從生活,工作和學校來融入所在地,盡一己之力促進台灣和印尼雙向了解,並希望台灣印尼能夠互惠互利,共創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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