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希望爪哇人仇恨你，因為1998年的暴動讓你擔心自身的安危。然而，當你按下發送未經證實的訊息的那一刻，你不也在鼓勵仇恨和懼怕爪哇人嗎？這一點，你有想到嗎？
上週五是印尼雅加達自1998年以來最大的示威遊行。遊行前，許多學校紛紛提前放假，華人社群更是人心惶惶。他們非常害怕，排華的幽靈是否再度還魂？18年前的屠殺是否會再度發生？
回顧過去三天，我們這些旅印台灣人從驚心動魄到提心吊膽，最後總算等到圓滿的結局，鬆了一口大氣。但是，讓我生氣的是，為何排華說法再度出現？這種挑起種族仇恨的說法，無知且令人憤怒。
這場從50萬到6萬的抗議
遊行在禮拜五穆斯林的禱告後正式開始。原本估計超過50萬人的大遊行，經過幾天折衝後，只剩下8萬人，有人估計最後不到6萬人。2萬軍警在街上執勤，然而印尼警長拒絕授權軍警使用子彈，連橡膠子彈都沒有，只能拿盾牌和棍棒，讓了解這次抗議的主導團體──伊斯蘭防衛前線的人心裡擔憂，因為這些團體的抗議，從來沒有一次是和平落幕的。
令人高興的是，這次的抗議即使不算完美，政府的處置也接近95分了，最重要的是，沒有華人或台商被殺被搶，也沒有華人或台商受傷。套句實際觀察現場的中央社記者周永捷先生的話說：「這次印尼民主轉大人了。」
從聲勢浩大到安靜收尾的遊行
「伊斯蘭防衛前線」是印尼最惡名昭彰的極端組織，領導人公開鼓吹恐怖主義，告訴追隨者伊斯蘭國的恐怖行為是對的、伊斯蘭國是他們的兄弟等極端言論。這個團體不斷在印尼的公開場合告訴穆斯林，要恨基督教徒、要恨華人、要恨任何異教徒。這種作法更加深華人的恐懼感。
抗議的目標一開始是華人省長鍾萬學，只因為他引用《古蘭經》的時候少了一個字，就被指控為污衊《古蘭經》。雖然沒有新證據，伊斯蘭教長老也證實他沒有污衊經典，但一旦宗教、政治力量介入，一切就變得非常棘手。
周五的抗議行動開始後，很快變了調，馬上顯露出這是一場要總統下台的政變陰謀。遊行申請時間已經到了還不解散，大約5,000名抗議人士開始夜宿國會大廈，要求總統出來對話，不然就要他下台。然而在總統堅持拒絕對話的情況下，群眾也只好摸摸鼻子離開。最後，抗議鍾萬學的群眾搭著鍾萬學引進的雅加達大巴士離開國會大廈回家，成為一場充滿諷刺的鬧劇。
同一時間，則有部分街頭幫派的小混混，利用群眾遊行趁火打劫，破壞商店、小吃店，以及路邊停放的汽機車，甚至還上網炫耀自己搜刮來的戰利品。其中，已有15人被警方逮捕拘留。
這場遊行的受傷比例是1.4‰
這一次，沒有任何華人的店鋪或公司遭到搶劫，完全出乎華人的意料之外。而且抗議活動的安全維護標準相當高，讓人對印尼政府的治理能力豎起大拇指。
這次抗議的傷亡數字都已經上網，有4輛警車、一部警用摩托車和一部記者車輛被燒毀、100名警察受傷，15位抗議民眾因催淚瓦斯感到不適，一個老人哮喘宿疾發作身亡；假使以最低6萬的抗議民眾加上2萬的軍警共8萬人，也就是說，受傷比例是1.4‰。
同樣的抗議事件，在台灣的太陽花事件中，1,500個人中有110個警察和學生受傷，比例是70‰，也就是7%。印尼政府用了最小武力控制了局勢，把傷亡降到最低，同時又維護了政府尊嚴，沒有讓群眾進入國會大廈官署，否則會發生難以處理的問題。
而印尼警察受傷的原因，主要是極端團體找了一大批14、15歲的青少年，帶著削尖的竹棍和彈弓攻擊維安警察，企圖挑起警察憤怒而反擊。可是警長早就收到情報，情願讓警察受傷，也不願意給極端團體理由把事端擴大。
社群媒體助長謠言傳播
這次抗議，每個人關心的重點其實都不一樣，因為自身的因素，我關心的也是台灣人群組的反應和安危。台灣代表處不斷更新發文、提醒台商注意自身安全，的確讓人覺得山雨欲來風滿樓，加上熱心的台灣朋友用手機互相傳遞最新信息，讓大家神經緊繃，一夜不得好眠。
很多台灣人和華人在社群網絡中傳播以手機拍攝、出處不明的影片，加上自己的文字，謠傳暴徒已經往華人區移動、暴徒攻擊華人、華人被拖出車外強暴等不實消息。我也收到了不少所謂的「最新情況」，可笑的是，發這些圖片影片的人，很多根本不住印尼。傳來的消息，馬上就可以在印尼電視台或網路上找到反證。尤有甚者，還有人拿1998年的圖片傳給一大群人，造成大家風聲鶴唳，在網路上不斷詢問排華到那個區域了？死了多少人？
這些動作令人搖頭，因為，這次抗議的目標根本不是華人，所謂搶劫的錄影，穿的衣服都不是抗議群眾的伊斯蘭白袍，地點離市中心也很遠。印尼警方也很快澄清，抗議中一些趁火打劫的，都是在地的小混混，受害的便利商店和小吃店，也都是爪哇人開的，華人群組內的假設和謠言，完全是錯誤的。這些與華人種族無關的舉動竟然被說成打劫華人和排華行動的證明，印尼人看了也覺得很奇怪，怎麼台灣人比印尼人還期待排華？
抗議行動有其不可預期性，當然有人會提到，1998年的示威遊行最後演變成屠殺華人，值得引以為戒。但和前天的遊行相比，兩者本質上有很大的不同，不應該相提並論。
18年前，那一場排華運動的本質
1998年的暴動是因為蘇哈托已日薄西山，加上金融風暴，於是策劃了這場暴動，希望轉移政治上的壓力，華人因此成了犧牲品。只是在國際和國內的壓力下，他的政治目的並未達成，最後也黯然下台，結束數十年的統治。
而前天的抗議，沒有發生大規模暴動，只有零星的滋擾事件，抗議本質更是不同。那是舊勢力團體想推翻現任總統的一場失敗政變，政客結合宗教團體，目標是現任總統。這不是軍方或警方發動的遊行。相反的，軍方和警方都站在現任總統這邊，還有廣大民眾作為他的後盾，抗議的只是少數人，而且徹底失敗。
在印尼過去的歷史中，軍方一直扮演很重要的角色，然而，民主化之後，軍方的影響力一直在下降，印尼自從總統民選之後，發生軍事政變的機率已大幅降低，一般民眾也不能接受由軍人把民選總統趕出總統府的舉動。這並不是說軍方不重要，而是影響力大不如蘇哈托時代。
今天的軍方，文化和組織都已經和1998年不同。除了部隊內對宗教要保持絕對中立之外，還要絕對效忠國家和三軍統帥，這是印尼嚴格的軍事文化。就算陸軍要叛變，也還有海軍和空軍，同時要三軍叛變的機會相當低，而要一個民選出來的總統下令三軍屠殺華人，那更是沒人會相信。
我的妻子是印尼華人，我也試著理解他們的恐懼。1998年，大家知道蘇哈托下令拿華人當目標。當你知道要殘害你的人是政府和軍人，你的確會害怕，因為連警察也保護不了你。而昨天的抗議，大家害怕的是警察來不及保護你。這和1998年的恐懼是不同的。
越無知越害怕 只能以訛傳訛
台商害怕的原因很簡單，就是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加上以訛傳訛，只要是遊行，就以為又要排華了。不知道自己所處的環境發生了什麼事，當然會陷入恐懼，因為無法查證消息真偽，沒有判斷能力。
而手機通訊的便利，更加速了恐懼的傳播。過度恐懼和不斷傳送聳動的訊息，造成了反效果，因為關心安危和散播恐懼，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很多台商分不清這界線，無意間成了散播恐懼的幫兇。
從宏觀的角度來看，我當然無法斷言印尼未來絕不會發生排華運動，因為只要貧富差距的問題持續存在，就有可能發生。這也是為什麼佐科威政府一直努力減少貧富差距。道理很簡單，會跟你搏命的，就是一無所有的人。有了資產的人，不管是爪哇人還是華人，都不希望社會不安，影響收入。當所有人都有飯吃的時候，誰希望暴動？誰會為了能夠領到一個便當和100塊新台幣上街抗議？
從1998年到2016年，印尼的改變有目共睹。從腳踏車到現在亞洲汽車成長潛力最大的國家，再到東協投資吸金第一名，印尼已經脫胎換骨。而華人也逐漸從1998年的傷痛走出，將過去視為歷史並從中學習。一些華人朋友告訴我，1998年以前，他們從來沒想過，為何爪哇人會傷害他們，1998年之後才發現，華人族群過去對爪哇人實在太壞了。
話題轉回到此地的台商，恐懼是很容易傳播的因子，尤其是在沒有其他訊息的情況下。這些在網路上不斷傳送排華訊息，不斷告訴朋友華人店鋪被砸、華人社區被入侵的消息，很多都是台商和中商族群，他們有些其實不知道「伊斯蘭防衛前線」是什麼，也不曉得抗議的實際原因，甚至私底下還活在1998年之前的心態，平時抱怨在印尼很難找到人，或爪哇人都不忠心，一邊在餐廳吃飯的時候，連謝謝都不會講。
你不希望爪哇人仇恨你，因為1998年的暴動讓你擔心自身的安危。然而，當你按下發送未經證實的訊息的那一刻，你不也在鼓勵仇恨和懼怕爪哇人嗎？這一點，你有想到嗎？
（作者為印尼泗水大學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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