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到峇里島之前,我跟在一旁協助打包的幫傭努兒(Nur)閒聊。她隨口告訴我:峇里島明天會有午後陣雨,出門要記得帶傘喔。
我很好奇,「妳不是爪哇人和馬杜拉島人的混血嗎?怎麼在峇里島也有親戚?」她咧嘴笑起來:「我很多親戚都搬到峇里島工作了。」
努兒多年前曾去阿拉伯打工,靠著機智和聰慧在阿拉伯度過10年移工生涯。同行的3個朋友,只有她不是躺在棺木裡回來。她的遭遇也是不少印尼移工的縮影。每個人對出國工作的憧憬和目的都不一樣,也只有真正經歷過的人才知道箇中辛酸。
俄烏戰爭讓世界紛紛叫苦,為何協助峇里島復甦?
幾年未到峇里島,一抵達就見到為了G20峰會新蓋的跨海大橋和相關建設。即使看似縮短了進入市區的時間,但一下橋,多年前熟悉的塞車景象就又活生生在眼前上演,而且比起疫情前有過之而無不及。汽機車擦撞或在惡名昭彰的狹小道路轉彎處掉入稻田,也依然不時可見。
我問認識多年的司機:疫情幾年,你們峇里島看起來還是很熱鬧啊!他告訴我,疫情期間是他這輩子經歷過最差的時期,許多行業都撐不下去,直到印尼政府開放旅遊後才慢慢復甦,而這兩年的俄烏戰爭,也為峇里島的活躍推了一把。
這引起了我們的好奇。俄烏戰爭讓世界紛紛叫苦,為何反而協助峇里島復甦?答案很簡單:不願參戰的俄羅斯人,紛紛來到積極向外國人開放、移居門檻又低的峇里島,透過許多白人社團的管道,很快找到身分,留了下來。

峇里島的俄烏移民潮
我們住在長谷區(Canggu)。這裡原本是島上為數不多的美國人區域,現在則成了俄羅斯人聚集的地方,範圍從北庫塔(Kuta)到烏布(Ubud),都可以看到俄羅斯人。第一天開完會到別墅後,已經是夜幕低垂,卸下行李時候聽見一群白人騎著重型機車喧囂而過,在寧靜的夜晚稻田旁顯得特別吵雜。我抬頭想看是什麼人,老司機則笑笑說:「俄羅斯人,又喝醉了。」
長谷區在疫情期間多了許多新建築,因為從最熱鬧的庫塔區到曾經象徵最新潮的水明漾(Seminyak),都已經不敷使用,大量俄羅斯人湧入之後,開發區也擴展到原本較邊緣、便宜的地方。別墅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從一個地產開發商提出的數據就可以看出成長的力道:疫情前只有3,200間,現在這個數目已經超過5,000,而且即使在疫情期間也銷售長紅,成長力道至今不歇。印尼觀光部長甚至主動要求俄羅斯在當地設立領事館,就近服務這麼大量的俄羅斯人,也將開放印俄直航班機。

根據不同的新聞報導,戰爭後來到峇里島的俄羅斯人約5萬,烏克蘭人則有數千。落地生活的需求,讓印尼受益匪淺。大多數移居的白人都帶來大量資金,比如在這裡興建夢想中的別墅、買地蓋房開餐廳出售出租、雇用司機保母幫傭、甚至在印尼投資等等。我們在峇里島的最後一晚選了一家孫悟空頭像的無國界料理(Fusion),設計新穎、價格不菲。飯後司機才告訴我們,這間餐廳是烏克蘭人開的,而且俄羅斯人都很喜歡!
除了俄羅斯人之外,在這裡置產和退休的新加坡人和香港人也為數不少,甚至還有來自矽谷的,大家都是因為看上這裡的環境和相對低廉的生活費。
當然,大量外國人移入,也會對當地帶來負面影響。除了販毒的陰影,google地圖上一度出現「新莫斯科」(New Moscow)的地名,直到近期才被取消,當地警察還出面呼籲民眾不要被挑起排外情緒。大量的開發,也改變了峇里島原本的人口組成和鄉村風景。


峇里島工作需求大,成為印尼移工的新去處
看到許多良田被填平,我內心是有愧疚感的。尤其知道不少別墅或旅館並沒有污水處理系統,而是就近排入灌溉水道,污染了許多農作物。另一方面,我也知道許多印尼人因為工作機會增加而改善了家庭經濟,過上更好的日子,中間的取捨和評估,的確不是一件易事。
我詢問司機,這麼大量的人力需求,峇里島本地人夠用嗎?他指指旁邊深夜下班、正走過路邊熱炒攤的一群人說:這些都是爪哇人,路邊攤都是爪哇人開的,只有他們會開到半夜。一般本地人不會工作到這麼晚,也通常不吃牛肉。
我想起在泗水的家裡,「如何找到幫傭」已經是印尼親友之間日常頭疼的問題。我發了訊息給幾個在台灣和印尼從事人力仲介的業者朋友,得到的回答也大同小異。即使在印尼,現在也已經越來越難找到人,付給當地介紹人的「牛頭費」也越來越高,台灣仲介更到了「不管有多少看護我全都要」的搶人程度。家裡的幫傭也說,現在手機訊息方便,台灣雖然仍是受歡迎的工作地,但若想出國,日、韓、新、馬、中東、香港,到處都有機會,現在又加上峇里島,可以在自己的國土上面對白人雇主,收入也不見得比出國少,成為另一個有吸引力的選項。
我相信普丁發動入侵烏克蘭戰爭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如何幫助峇里島經濟發展,也不是排擠其他國家的印尼移工數目和素質。然而遠在歐洲的戰事,居然一環扣著一環的,影響到東亞與東南亞地區的移工流動與經濟發展。
印尼政府不贊成戰爭,也可能沒料到自己會成為戰爭中的受益者,卻意外收穫一筆俄羅斯和烏克蘭資金,或許這就是這世間讓人想不到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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