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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台灣人止步

藏式民居。 藏式民居。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離開新疆的不捨與抑鬱,實際並未在心底持續發酵蔓延。我明白自己終將回到此地,以一種宿命式的安排作為生命裡的最終歸宿。然而,沉澱與反思的工作,依然隨著遠方的追尋而繼續前行。這是無法停止的沉重,也帶著悲鬱的歡愉。如同蘇格拉底所言:「未經審視的人生是不值得過的。」這種嚴謹甚至近乎苛刻的生活態度,讓審視從來都必須經歷辛苦與漫長的過程。而甜美的果實以其自身的意義成就它自己,選擇在於那準備採摘底人,是否願意騰出手中的苟且與內心的喘息。在某種程度上,作為一種具體的形式樣貌所表露,則是關乎信仰的展現。

藏族自治州玉樹市景。

摩托車之旅失落的一塊

在這趟旅行裡,西藏自始至終注定成為一塊缺失的拼圖。從出發前相關的資料蒐集,就已經充分表明想要踏上這塊信仰淨土,其中的困難程度與不可抗力原因。在中國政府政策的規範底下,一般台灣人幾乎無法以個人的身份前進西藏,這是純粹出於政治因素的考量,卻不知扼殺了多少自由旅人的心。

在進入西藏境內所有的對外聯絡道路上,幾乎都設置了大大小小的檢查哨所,除了查證國內進藏的遊客以外,也防止類似沒有通行證的外籍與台灣旅客誤闖。在二次試圖進入西藏的過程當中,最後都以路上的檢查哨所攔檢阻止而收場。在一個封閉的政策驅使底下,這樣的行為儼然無關乎你的政治態度是否正確;也不在意個人的信仰需求是否被滿足,「老大哥」的決定將會是最後的唯一真理。

選擇以摩托車的方式環遊中國,除了是對風與自由的追求以外,起碼還帶點「舒適的苦行」的意味。熱愛摩托車旅行的人,基本都抱持著「四輪承載的是肉體、二輪承載的是靈魂」的態度前行。引領速度的是油門,推動精神的則是信仰。在人為的操控底下,打破不了的隔閡依然存在。但信仰的力量完全可以輕鬆地跨越,一道道試圖阻擋交流的藩籬。甚至以更加強烈的具體感受,滲透進那些對生活抱有熱情的人,與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數以百萬的藏地子民。

雖然進不了西藏的失落還在,藉由後來藏區的體驗獲得緩解。鄰近西藏自治區的青海、甘肅、四川、雲南等省份,廣泛分佈著許多藏族自治州。在這些稱為安多與康巴藏區的藏民們,除了日常中依然延續著傳統意義的生活方式,甚至在不同的環境條件底下,各自發展出當地獨特的藏地風格。

在四川與青海,人們以「康巴的漢子、安多的馬」來形容兩地藏區文化的不同,即便同樣概括為藏族自治州,但彼此從傳統服飾到人們性格的差異,由內在的人文精神延伸到自然層面,呈現如此多元而飽滿的豐富樣貌,是藏文化對任何旅人都有莫大吸引力的原因之一。

玉樹瑪尼堆,據說是世界最大的瑪尼堆。由二十五億塊瑪尼石堆砌而成,而每一塊瑪尼石,又相當承載每一位信徒的祈願與祝福。

最長的一首活態史詩格薩爾

沿著青藏高原南下,順著川藏邊界這條「台灣人的邊境線」前行,有許多非常值得體驗的藏地風情。位於青海省南部果洛藏族自治州的瑪多縣,是一塊平均海拔在4,000公尺以上的高原地區,也是全省境內海拔最高的地方。「瑪多」,在藏語中的意思為「黃河的起源」,而此處正是中國母親河最初始的源頭。「天上瑪多、黃河之源」,不僅成為生活當地藏民們的一項共同驕傲,也具有實質性的獨特意涵。在小小的瑪多縣城裡,座落一塊建築面積約7個足球場大的「格薩爾王文化博覽園」。「格薩爾王」這位傳奇英雄,在藏族人民心目中的崇高地位,與漢族文化當中的「黃帝」頗為相似。而目前舉世公認的中國三大史詩,藏族的《格薩爾》、蒙古族的《江格爾》和柯爾克孜族的《瑪納斯》,其中藏族史詩格薩爾不僅具有非常重要的文學價值,更以其獨特之處備受世界文化研究者的矚目。

格薩爾是迄今世界上內容最長的一部活態史詩,整部史詩的敘述、塑造、與呈現,無論從結構的規整與手法表現上,完全仰賴為數不多的藏族藝人,透過口頭吟唱的方式傳承表現。格薩爾王內容的主要敘述,是關於格薩爾一生降魔驅害、造福百姓的故事,還包括南北征戰、一生戎馬的事跡。由於整部作品的內容人物互引、故事相扣,因此數千年來仍未有人將整部史詩完整吟唱。這可說是藏文化裡經典傳唱中最為重要的一部文學作品,同時也象徵著整個民族的共同記憶與精神態貌。

瑪多縣城4,500公尺的海拔,似乎預示了它夜裡的低溫,作為中國人類生存環境最惡劣的地區之一,刻骨銘心地寒風如今依然令人記憶猶新。即便是在夏季8月初的青藏高原上,最高氣溫仍舊不超過15度,而太陽落山以後,往往僅剩下5、6度的低溫。對於南方的孩子而言,已經幾乎是冷冬裡最強烈的寒潮,但這卻是高原生活中的一種常態。

寺廟中的轉經筒。

零度的瑪多城之夜

在瑪多的傍晚,當我遍尋城裡為數不多的大小旅館之後,物非所值的住宿價格讓我前去詢問當地的警察局,能否提供一塊室內的空地讓我住宿一宿。然而,沒有大陸身份證的「台胞」,似乎也令他們感到為難,最終只能帶著失望的情緒與準備面臨的挑戰,在縣城外一處較為平緩的山坡上紮營。

果不其然,入夜後直逼零度的低溫,使得營地旁的草地迅速結上一層薄薄的寒霜。映著皎白的月光就像一層覆蓋大地的蜜糖,柔軟而綿密是自然給予最幸福的恩賜,在天與地之間感受最真實的生生氣息。然而,這樣的天然冷藏庫加上不斷吹襲而來的寒風,使得帳篷裡穿著所有保暖衣物裹在睡袋裡的小巴與我,仍舊被凍的直打哆嗦。寒冷的夜晚或許可以咬牙苦撐,但倘若因此併發的高原反應,則也許將造成不可預期的嚴重後果。

凌晨二點鐘,半夢半醒之間,拖著凍得快要失去知覺的雙腳,毅然決然地離開當晚的營地。跨上摩托車遊蕩在冷清的縣城街道上,四處找尋一處能夠遮風避雨的地方。或許有那麼一個剎那,彷彿自己化身為塞萬提斯筆下的堂吉軻德,騎著他那匹消瘦的老馬,尋覓一處得以安放理想的沃土。就在縣城外圍的水溝道旁,一座碩大的在月光下泛著暗銀色光芒的鐵箱,即便是一片漆黑的夜裡,仍舊透著一幢古堡該有的華麗。

緩緩停下我的白色摩托車,從行李中毫不猶豫地抽出那條,淺藍色夾雜著藏青線條的夏季專用睡袋。跨越那條窄窄的「護城河」後,一頭鑽進狹小的「古堡」大門裡。迫不及待掩上大門的瞬間,心底暗自慶幸找到一處相當理想的庇護所,不僅能夠抵禦外頭颼颼地寒風,同時也阻絕了早想遠遠逃離的文明。在那樣徹底自由的當下,這時誰會在意,旁邊垃圾堆裡陣陣飄散而來的腐臭;誰又在乎,攸關生存面前尊嚴或者道德這些約束的荒謬呢。

與小巴在瑪多縣郊的垃圾箱中過夜,這可能是整趟旅行最寒冷的一個夜晚。

(本文授權轉載自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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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報》創立於2014年4月15日,由宜蘭羅東聖母醫院前院長陳永興、中央研究院前院長李遠哲、導演吳念真等各界人士跨界籌辦,以全民力量辦報,擴及公眾、社會運動議題,提供社運及弱勢團體發聲平台,從多元面向分析、評論,以台灣優先角度深入思考這片土地人民共同的命運,以「台灣知識分子良心」追求「民報達民情」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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