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一直不知道如何解決的人生難題嗎?獨立評論邀請到師事法國奧斯卡.伯尼菲哲學諮商的褚士瑩開設哲學諮商專欄。哲學諮商(Philosophical Counseling或稱為Philosophical Practices)並非心理諮商,而是一個1980年代開始新興的應用哲學學派,以忠於蘇格拉底傳統的方法,探討個人,社會,心理層次的問題,更多哲學諮商細節可以參考維基百科。歡迎讀者將自己的問題用300字左右描述,寄到opinion.cw@gmail.com,並在標題註明「哲學諮商室」,我們將會抽出讀者的問題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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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半以前,我收到一封讀者的來信,是一個喜歡旅行的讀者。他知道我也很喜歡旅行,所以他想跟我討論一個旅行的問題。他發現在太多的旅行之後,當初那種「旅行」的感覺好像不見了,他覺得很憂慮:「當感覺不見之後,我沒辦法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前進?」

我當時沒有注意到這封來信,直到一年半後,有一天在整理郵件時,才突然看到,覺得很過意不去。我想了很久,我應該回答一個人18個月前的問題嗎?

我想著一些從前曾經困擾我的問題,然後發現,很多當時覺得簡直天要塌下來的問題,隨著時間過去,就會不知不覺變小,甚至自動消失不見,既然我是如此,應該別人也是這樣吧?

於是,我決定不去回答這個好像在海中撈起來的瓶中信裡面的問題,但還是寫了回覆,先對於遲遲沒有看到信件道歉,然後誠摯的說希望這段期間以來,你已經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並且走在成為一個自己喜歡的人的道路上。

我寄出這封回覆之後,對方沒有回信,我也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沒想到有一天,突然又收到他的信,原來他在我的臉書上,看到我當時正從墨西哥航海到阿拉斯加的消息。他說自己目前住在阿拉斯加州西北方一個叫做Homer(荷馬)的小鎮,想知道我什麼時候抵達阿拉斯加,說不定可以見一面。但是很可惜,因為時間不湊巧,所以我們還是沒能碰面。

時間就這樣一直過去,直到這個月,突然又收到了他的第三封信。

以為是在追求開放,卻發現自己還是只想到符合社會期待……

「從第一封信到現在,年復一年,我還是沒有變成那個自己喜歡的人。基本上,我卡住了!生活卡住了,想法卡住了,行動卡住了。我變成在滾輪裡不斷轉圈圈的老鼠。我該如何思考自己的下一步?」

聽到這個問題,我即使透過電腦螢幕,也可以感受到那份沈重。很多時候,我們都告訴自己,一切都會變好,所以我們把希望都寄託於未來,以後可以離開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可以經濟獨立,脫離這個帶給我許多痛苦的原生家庭,我要去旅行,看世界,展開翅膀飛翔!

但是有一天,我們回頭一看,才驚覺我們不只已經長大,甚至已經開始慢慢衰老了。然而我們過去夢想中,那個過著幸福快樂日子的完美自己,到底在哪裡呢?

這位讀者說他在台灣長大,接受教育,畢業之後大多在國外旅行或度假打工,目前定居在阿拉斯加的這個小鎮,是個崇尚開放式思考的地方。幾年來生活在這個小鎮的時間與經驗,讓他體會到由於東西方的文化差異,自己在獨立思考上很多需要加強的地方,以及實際生活經驗的不足。所以當他在思考著下一步自己該怎麼走的時候,發現自己給出來的答案,仍然圍繞著各種「符合社會期待」的想法。他不禁困惑: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想符合社會的期待,或者是我的思考方式只知道要去符合社會期待?」

在民風保守的阿拉斯加,這座小鎮是例外嗎?

聽起來是不是有點熟悉呢?其實你不需要到世界盡頭的阿拉斯加,可能也有著跟他相同的感受。

哲學諮商的本質,是透過思考來幫助遇到問題的人,看到自己的問題,面對自己的問題,然後自己提出解決問題的方法;而不是由哲學諮商師來「告訴」對方:問題是什麼、要怎麼想這個問題、或是該怎麼解決。也是因為如此,哲學諮商師的任務是在看到對方思考的盲點以後,針對這個盲點提出「好」的問題。而一個所謂「好」的問題,要讓對方聽到以後受到刺激、開始思考,也開始察覺到自己的盲點,達到「一語驚醒夢中人」的效果,開始用一個不同的角度來看待困擾自己的問題。

我決定問他:「我沒有去過阿拉斯加的荷馬鎮,你可不可以舉三個例子,告訴我:你為什麼說你居住的這個小鎮崇尚開放式思考呢?」

這個問題表面上跟他的人生困境沒有直接關係,但是我卻看到一個很關鍵的盲點。只要對於美國稍微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阿拉斯加州在美國,被認為是保守的共和黨票倉,甚至一些公立學校會拒絕基礎科學,比如禁止老師教授達爾文的物種演化說,而把聖經裡的上帝造人當作事實來教導學生。從常理上來說,大都市的人有可能比較開放,但是小城鎮或是鄉下人,應該更加保守,所以他竟然在信裡把他居住的小鎮形容為「崇尚開放式思考」的地方,讓我相當驚訝。

這件事情的合理解釋,基本上只有兩個,第一個可能性是荷馬這個小鎮真的很特別,跟阿拉斯加其他地方都不一樣,是個特別開放自由的地方。第二個可能性就是這位讀者的盲點很大,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住在一個民風保守,思考僵化的地方。

經過上網了解,我發現這個5千多人的小鎮,確實是個非常典型的阿拉斯加小鎮。不僅民風保守,而且出來選市長的,無論是當選的、或是候選的,都是共和黨人。前任市長還因為反對地方人士在鎮上設立大麻工廠,同時宣布6月是荷馬鎮的「同志驕傲月」以至於撕裂民意,因此連嘗試競選連任都不用,就自動出局了。新上任這位市長勝選的關鍵原因,根據在地報紙,竟然是因為他「完全沒有政見」。

從這些訊息可以判斷,荷馬鎮應該不可能是一個「崇尚開放式思考」的小鎮,而是一個典型的封閉、保守社區,那麼就只剩下第二個可能性了。

自然、傳統、多元,都不等於「開放」

收到回信時,他說了他心目當中的三個原因:

第一個例子:生活方式(種植蔬果、採集捕魚、打獵)。小鎮上有兩個主要超市,可以買到大部分的東西,但是價格偏高,食物方面不見得新鮮,因此需要當地的夏天農夫市集,多數人也都有自己的花園,種植新鮮健康當季的產物。鮭魚洄游或打獵季節也都是當地環境提供食物的時候。因此如何耕種、如何捕/釣魚、去哪裡/如何打獵,以及之後的食物保存保鮮(過冬),每個人都自有一套模式與見解。

第二個例子:地理環境。小鎮位於道路的盡頭,除了空路之外,另一個延伸出去的就是無止盡的水路。有些人住的地方只能靠船抵達,這些人住在大自然中,隨著他們的居住環境以及交通方式(不同的船有不同的處理模式)差異,每個人有著不同生活模式。

第三個例子:當地人。一年四季居住在這個小鎮上的人,一部分是土生土長,但大部分的人來自各個不同的州,甚至少數來自不同的國籍,因此在討論想法的時候,隨著每個人不同的成長背景,所提供的見解也各有不同。

很明顯的,他說的第一個例子叫做生活方式「傳統」,第二個例子,叫做地理環境「自然」,第三個例子,叫做居民組成「外來/多元」。雖然這些例子跟「開放性思考」可以有關係,但是並沒有直接聯繫。不信的話,我們也可以用同樣的這三點例子,來形容台灣或是任何一個國家的任何一個偏遠鄉村、或是原住民部落。

有人可能會說,「外來/多元」的居民組成,當然會吸引想法特別開放的人,但是仔細一想,就發現不合理。思想特別開放的人,會想要移居到一個遺世獨立、特別保守的小鎮上嗎?還是更可能會吸引想法特別保守的人,從其他地方來?

所以,單單「多元」,並不意味著「開放性思考」。

從「憑感覺」走向真正的思考

經過這個提問之後,他慢慢的看到這個選擇定居在阿拉斯加小鎮的自己,的確就是屬於價值觀「保守」的那一群人之一。因此,一個價值觀保守的人無法「開放性思考」,而會以「滿足社會期待」為優先,並不意外。當然,一個「價值觀保守」的人,還是可以「開放性思考」,兩者不衝突。但首先,必須覺察到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

如果過去的你,是一個靠「感覺」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的人,其實那並不是思考。能夠覺察這一點,你就會停止去等待「感覺」出現,而開始真正的思考。這一切都必須回到對自我的覺知上。那麼,一個價值觀保守的人,該如何思考出除了「滿足社會期待」以外的其他選項呢?

其實這個問題比想像中更簡單。想像有一個台灣的年輕人問你:「一個居住在馬祖西莒島、價值觀保守的人,該如何才有可能思考出除了『滿足社會期待』以外的其他選項?」你會如何建議這個住在離島的年輕人呢?

想出來之後,這就是對自己的建議了。

透過提問,看到真正的自己,然後因為看到自己的盲點,困擾自己的問題,因此變小、甚至消失不見,這就是哲學諮商有趣的地方,也是哲學思考,可以應用在日常生活中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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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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