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一直不知道如何解決的人生難題嗎?獨立評論邀請到師事法國奧斯卡.伯尼菲哲學諮商的褚士瑩開設哲學諮商專欄。哲學諮商(Philosophical Counseling或稱為Philosophical Practices)並非心理諮商,而是一個1980年代開始新興的應用哲學學派,以忠於蘇格拉底傳統的方法,探討個人,社會,心理層次的問題,更多哲學諮商細節可以參考維基百科。歡迎讀者將自己的問題用300字左右描述,寄到opinion.cw@gmail.com,並在標題註明「哲學諮商室」,我們將會抽出讀者的問題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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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力資源的中年主管,拒絕了唯唯升遷的要求。

「你為什麼要急著升遷?現在的工作,做熟一點,做穩一點再說,難道不好嗎?」這位主管跟唯唯說,自己在升職前,也在底層歷練了8年。

「你根本不了解我們這個世代!」24歲的唯唯忿忿不平的說。「我們千禧世代,當然是有機會就鑽,如果在公司內升遷要求被拒絕,就會跳槽。尤其在新創公司,我身邊的朋友都是每幾個月就跳槽一次,每跳槽一次就往上跳一級,沒有什麼叫做對公司的忠誠度,不會在一家公司裡面慢慢等著一步一步往上爬的!」

對了,我忘記說一件事,覺得自己被「老人」虧待的唯唯,根本還在6個月試用期內。

聽起來很熟悉吧?

然而,現在的年輕人真的比較常換工作嗎?

從數據上來看,好像是真的。根據2016年針對美國所做的調查,有42%的千禧世代每1~3年就會換一次工作,和全體平均的18%比起來,確實高出了許多。但是我們從兩個角度來思考,就會發現是假的。

第一是個人的差異。每個時代的年輕人,都有每幾個月就想換一次工作的人,也有一輩子只做一份工作的人。在社會上都會有一定比例不同性格的人,而這個比例是大同小異的。

第二是年齡的差異。每個年輕人,在剛離開學校的階段,都是更換工作最頻繁的階段,一旦生命的優先順序改變,比如結婚、生小孩、買房交貸款,想要頻繁更換工作的意願也會跟著降低。

忽略了這兩個事實,世代之間,就會充滿扭曲的成見,甚至演變成世代衝突。

換工作就像每天三餐

年輕人常換工作,一點都不用擔心。只要年紀增長,人就不會常常換工作了。

至於年輕人換工作的原因,只是在找適合自己的工作。就好像從來沒有去過百貨公司美食街、或是夜市的人,頭幾次去,會想要什麼都嘗試看看,但是去了10次、20次以後,就已經累積足夠的經驗,慢慢就會琢磨出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就算沒吃過的東西,也可以判斷自己會喜歡,或是不會喜歡,不見得需要每樣都吃過才能下決定。知道自己一定不會喜歡的東西,其實沒有什麼好試的。

但是無論一個人善變、或是不變,其實都有一定的規律。比如說,一天吃3餐的習慣,是固定的。人不會因為美食街從10家擴展到50家,所以就從原本每日3餐,暴增為每日吃15餐。每天吃超過三餐,這樣的生活方式是無法「永續」(sustainable)的。

或許現在的工作機會,變得比50年前多了,但是美國人從1960年代開始,在18~42歲的這24年當中,平均更換工作10.8次的頻率,就像正常人一天頂多吃三餐的規律。每一次換工作,要搬家、要適應新的工作環境、新的同事、新的老闆、新的工作內容、加入新的勞健保計畫……,其實都會在心理上帶來一定程度的壓力甚至創傷。所以如果比平均每兩年換一次工作更加頻繁的話,所帶來心理上的不舒適,就會大到讓我們慎重考慮,要不要這麼快再次面臨重新洗牌的動盪。

我聽過老人家形容一個人「換工作就像在吃飯一樣」來形容人換工作的頻繁。但是再仔細一想,其實這句話也形容了換工作的「極限」,吃飯頂多也就只能一天3次,換工作頂多也只能24年10.8次,更頻繁的話,都會讓人變得很不舒服、不健康。所以任何一個理性的人,都不會無止境的吃,也不會無止境的換工作。

選工作就像選商業午餐

「 現在工作那麼多,直播主、youtuber、Uber司機、區塊鏈管理、電競選手,這些都是以前沒有的工作,難道不會讓人多嘗試嗎?」唯唯似乎還沒有很信服。

我的答案是當然不會。我舉的例子是餐廳的菜單。

今天如果有一家餐廳,商業午餐都只能4選1,我們就會在這4個當中,選擇一個可以接受、還算喜歡的。當然,也會有選擇完全不吃的人。如果拿就業市場來說的話,這些人就等於是志願退出就業市場的一群,因為他們找不到自己可以吃的東西、或是想要做的工作。

「你會點什麼?」我問唯唯。

「咖哩雞。」他說。

可是這家餐廳的商業午餐,突然變成500種選擇,雖然選擇變多了,但是我們一定會因為這樣,就不選自己原本最愛的咖哩雞嗎?

「我應該還是會選咖哩雞。」唯唯說。

「為什麼?」

「因為太多選擇了,很麻煩。我懶得看菜單,而且沒吃過的,誰知道會不會喜歡呢?」

「所以你並沒有像你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喜歡『一直改變』。」我提醒唯唯。

因為無論工作的選擇是4選1(過去「士農工商」的時代),還是現在的500選1,都需要做一個決定,而且也都只能選一種,因為人只有一個胃,一次只會選一個商業午餐。

你不需要喜歡商業午餐的所有細節,但是只要你選擇吃,就一定必須選一個,而且只能選一個。

4種讓你判斷失誤的可能

事實上,千禧年出生的年輕世代,其實跟過去每個世代的老人一樣無趣。

如果從美國的勞動統計部(America's Bureau of Labour Statistics)資料來看的話,2017年時25歲以上(包括25歲)的上班族,平均在職時間是5.1年,甚至比1983年的時候來得更長一些。如果鎖定25歲到34歲的年輕族群的話,平均在職時間則是2.9年,跟1983年3.2年的平均也差不多。

那要如何解釋唯唯的觀察:「我身邊的朋友都是每幾個月就跳槽一次」?唯唯沒有說謊,只是他忘記了,他處在自己的同溫層裡。因為物以類聚,所以他身邊的人,跟自己的行為模式很接近,覺得做6個月的工作就是天長地久,是理所當然的事。唯唯和他的朋友們,在社會上屬於少數的例外,他們的個人價值觀,並不代表這個社會大多數的觀點(我有時稱之為『常識』)。就像我時常提醒哲學諮商的客戶,還有這個專欄的讀者,當然個人價值觀可以跟集體價值觀不一樣,但是不能不知道大多數的人是怎麼想的,否則就是所謂的「缺乏常識」。

千禧世代沒有比較堅強,但也絕對不像有些媒體裡形容的,像草莓一樣脆弱。他們跟任何世代的人年輕時一樣狂妄,卻也一樣平凡,甚至一樣無聊。唯唯之所以會以為現在的年輕世代「完全不同」,根據英國廣播公司BBC的分析,基本上只有4種可能:

1.採用的數據不良,或根本只靠「感覺」,沒有數據。比如唯唯說:「我不用看數據,反正我就是知道!」實際上,過去60年來,上班族換工作的頻繁度,根本沒有增加。

2.忽視或弱化可能影響這些差異的外部因素和人口變化。就像強調選擇的多樣化,卻忽略人「一天頂多吃3餐」、「每餐只會點1種套餐」的基本常識。

3.個人成見。使用統計數據來印證自己的成見,比如用美國2014年的數據,18~34歲的年輕人中,跟父母同住比跟配偶同居更加普遍,這是130年來第一次出現這種狀況,所以有人會做出現在年輕人大量失業、懶惰、啃老的結論。但是實際上,跟父母同住的人並非遊手好閒、無所事事,有3/4都有自己的工作,或者正在進修深造,但這些解釋都不是數據呈現的事實。這個比例,也沒有刷新1940年的紀錄,而當年的那些年輕人,如今在美國被稱作「最偉大的一代」。

4.刻意扭曲。潛移默化接受媒體趨勢報導的危言聳聽,宣稱人類職場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會被AI取代,正如當年機械化時代,媒體宣稱人類的工作會被機器取代一樣。

從古羅馬時代就這樣了!

我們了解的很多事情都很片面。如果不會獨立思考,要不是自命不凡,就是會變得自怨自艾,而忽略了現在年輕世代對於職涯的擔憂,跟幾十年前、幾百年前,甚至幾千年前的很多擔憂,竟然完全一樣。

古羅馬帝國時期,20、30歲的年輕人也經常遭到負面評價,這些內容都來自較為年長的羅馬人。不只是口頭批評,年長者也很不願意把尊貴的公職和禮拜儀式交棒給年輕人──甚至比交給女人還不情願。

所以這2,500年以來,職場真的有什麼改變嗎?

人類這2,500年來在職場上所遇到的問題本質,並沒有真正的差異。

我們身處的時代,是人類史上最動盪的時代,而我們面臨的問題,是人類從石器時代以來前所未有的問題。這個說法沒錯,唯一的問題是:從古到今,每一個世代的人,都有著一模一樣的感受,說過一模一樣的話。所以不可能是真的。

有人或許會因為本質的不變而沮喪,我卻不這麼想。正因為問題的本質不會改變,所以無論外表如何變化,只要能認清本質,我們就能正確地預測未來。

這也正是哲學思考最迷人、最讓人安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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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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