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一直不知道如何解決的人生難題嗎?獨立評論邀請到師事法國奧斯卡.伯尼菲哲學諮商的褚士瑩開設哲學諮商專欄。哲學諮商(Philosophical Counseling或稱為Philosophical Practices)並非心理諮商,而是一個1980年代開始新興的應用哲學學派,以忠於蘇格拉底傳統的方法,探討個人,社會,心理層次的問題,更多哲學諮商細節可以參考維基百科。歡迎讀者將自己的問題用300字左右描述,寄到opinion.cw@gmail.com,並在標題註明「哲學諮商室」,我們將會抽出讀者的問題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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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家企業的團體諮商課時,遇到一個棘手的客戶。

我甚至不知道他叫做什麼名字,因為同事都叫他「技安」。看到他的體型,不用問大概也猜得出原因。

技安在公司是業務部門的主管,果然比內勤的同事外向,話也特別多。但在團體諮商課,這種咖卻是一個大問題,因為當需要大家思考的時候,他總是會用些腦筋急轉彎式的玩笑話來回答,常常逗得大家哄堂大笑,而且還有不少充滿性暗示的笑話,哲學諮商需要的安靜氣氛跟利於思考的環境,總是因此被打斷。

本來我認為他只是一開始人來瘋,過幾分鐘就會安靜下來,進入情況,沒想到卻變本加厲,愈說越來勁。

舞台上的開心果,下台之後還是一樣嗎?

我嘆了一口氣,中斷我們正在進行的團體諮商:

「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技安平常也是這樣嗎?還是只有現在?」

「他是我們公司的開心果。」同事們紛紛笑著說。

「技安,是這樣的嗎?」

「對啊!帶給大家開心,上班氣氛才不會那麼嚴肅嘛!」技安回答。

「那我想請大家想一想,」我環顧整個會議室,「你們覺得技安在家的時候,或是一個人的時候,也是這樣嗎?還是不會?」

一開始,不少人直接回答:「他一直都是這樣啊!」

「他的個性就是這樣,應該是吧?」

我請大家舉手表決。大多數人都贊成,他們的同事技安應該隨時都是這樣生龍活虎、妙語如珠。

「我不相信。一個人的時候,這些笑話要說給誰聽呢?」我搖搖頭,轉向技安眼睛直直看著他,「技安,你為什麼是一個這麼不快樂的人?」

技安漲紅了臉,從我們見面開始到現在,他第一次沒有腦筋急轉彎的答案,實際上,他什麼都沒有回答。

同事們都露出疑惑的眼神看著我們兩個。

「技安,從現在開始,你可以想像這裡沒有舞台,也沒有觀眾,只有你自己一個人,好嗎?」

技安點點頭,沒有說話,直到我們團體諮商結束為止,他都沒有再發言。

人說的往往是反話

下課以後,技安如我所料,果然留到最後,來找我談話。原本臉上的不正經,變得一臉沉重。

「請問你為什麼知道我不快樂?」技安確定四周沒人後問我。

「很簡單啊!你自己說的。」

「我哪有說?」技安覺得非常奇怪。

「有的,你說了。」我笑一笑,「你記不記得,你說你是要『帶給大家開心』?」

「這個我有說。」

「你說要帶給別人開心,就表示自己不開心。」我說。

「什麼意思?」技安臉上更加疑惑了。

「這樣吧,你是有經驗的業務主管,那我用談生意的例子來跟你說。如果有個客戶跟你說:『我當然不會騙你……』,你覺得他在說真話嗎?」

技安想一想,很快地回答:「他應該是在騙我。」

「沒錯,因為一個隨時說真話的人,根本不會想到要強調自己在說真話,只有自己說假話的人,才會覺得別人也可能會騙他。」

技安好像有點懂了。

「我再用一個例子,如果客戶一開始就說:『我這個人是最好說話的了。』你覺得他是怎樣的人?」

「超級難搞的人。」技安說。

「所以會說要帶給大家開心的人,你認為他有可能開心嗎?」

技安這下完全明白了。

只有一個非常不快樂的人,才會急於想要帶給別人快樂。自己很快樂的人,根本不會想到。

忘記自己的人,才有個人魅力

當一個人太在乎對方喜不喜歡自己,反而會失去魅力。這是眾人的開心果,不知道的事。

我從小就特別害怕小丑,因為我知道他們畫著笑臉妝後面的臉,並沒有在笑。這個認知讓我不寒而慄。

公司的開心果,舞台上的喜劇演員,生日宴會的小丑,其實他們的本質都是一樣的。他們都不快樂,希望笑可以減少痛苦,讓自己受到別人的喜歡。

雖然這樣說可能以偏概全,但是我們如果觀察喜劇演員的命運,就會發現他們似乎比一般人更容易陷入憂鬱症。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麼其背後的原因是什麼呢?

為了要讓別人笑,讓別人喜歡自己,而漸漸遠離了那個讓自己喜歡的我。

享年63歲的美國著名喜劇演員羅賓.威廉斯,和其他許多同行一樣,總是能讓人們開懷大笑。但是在讓人發笑的同時,他的內心深處卻在苦苦掙扎,躁鬱症最後讓他選擇了自殺身亡。

喜劇演員要敢於站在公眾面前,對自己大加嘲諷,英國著名喜劇演員肯尼斯.威廉姆斯(Kenneth Williams)曾經表示,「我肯定不會形容自己是一個幸福的人。所有我認識的喜劇演員都是深深陷入憂鬱,表現躁狂。但是他們用外表形像將其隱藏起來。」

喜劇演員斯派克.米利根(Spike Milligan)出版了一本書,書名為《憂鬱與如何戰勝憂鬱(Depression And How To Survive It)》。

英國著名的喜劇演員、電視主持人史蒂芬.弗萊(Stephen Fry)也因為自己躁鬱症的親身經驗,2006年主持過一個節目,叫做《躁鬱症患者的秘密生活》(The Secret Life of the Manic Depressive)。他說在一面主持BBC猜謎節目搞笑的同時,心裡卻一直在喊著:「我想死!」

諧星只要在公開場合,永遠在「表演」,妙語連珠,炒熱氣氛,千方百計想讓人們開懷大笑,但是表演越多,就越來越深信人們喜歡的是台上的那個人,而那個不表演時的自己,是不值得人們喜歡的。

於是公開場合越是搞笑的人,往往也是越討厭自己的人!

不敢讓別人看見的真我

我們總是希望被喜歡。但是從小卻可能因為兄弟姊妹多,家庭得不到溫暖、被人認為個性古怪、長得太醜、太胖、太瘦、講話結巴、娘娘腔、男人婆,或是眼睛一大一小……,總會有什麼原因,讓我們從小就很討厭自己。不知不覺,也真的在團體裡面成了「討厭鬼」或「隱形人」的角色。在痛苦不堪的時候,某天突然意外做了件糗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赫然發現原來搞笑就可以讓自己脫離那不討人喜歡的身份,從此陷入「搞笑」的循環不可自拔。

我不知道技安為什麼不被喜歡,又為什麼不喜歡自己,那是心理諮商師可以幫助客戶發掘的,但對於哲學諮商師來說,這不是重點。哲學諮商中,我們不談童年經驗,不談個人感受,只談生命的概念跟本質。

「『丑角』當然討人喜歡,但也有致命的副作用,那就是人們越喜歡那個你創造出來的丑角,你就越害怕大家認識真正的你……。」

這些公司熱鬧場合特別會炒熱氣氛的靈魂人物、班上的搞笑份子,其實用笑築起了一道防護罩,把周遭的人和真正的自己隔開來,最可怕的是,丑角的笑話,往往來自於丑角內心最深層的恐懼與不安,只要越搞笑,丑角就離真正的自己越遠,也因為離自己越來越遠,變得越來越討厭自己,如果不改變的話,最後這些開心果的結局大都是悲劇。

站在台上,拋下自我中心

我記得一位性格開朗的高中老師,私下向我提出過這樣的問題,他說學校有一位總是特別活躍的同事, 只要有他在的場合,氣氛就特別熱絡,但是卻突然決定提前退休,大家很捨不得,老師就問這位同事說:

「有你在學校,大家這麼開心,怎麼不多待幾年呢?」

沒想到,這位決定退休的老師的答案是:「我想要做自己。」

「難道我們同事這幾十年,你不是做自己嗎?」性格開朗的老師聽到這個答案,完全無法理解。

而這位等不及要退休的老師,則一反常態,完全沒有回答。

後來這位老師退休以後,甚至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聯絡的方式,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以前明明是每天在辦公室話多到不行的人啊!怎麼會這麼無情,說走就走呢?

「為什麼有人會這樣呢?」這位老師問我。

當時我沒有回答。

「你知道為什麼嗎?」我問技安。

技安點點頭,他說他完全懂。如果有一天他賺夠錢離開公司,大概也會選擇這樣,讓人都找不到。

「人可以站在舞台上,但是不需要當鎂光燈的焦點。學習把自己縮小,當配角也好,當一棵背景的樹也好,只要能在舞台上做自己的,不論縮得多小,都是最勇敢的人。」我跟技安說。

其實,我心裡想著,就算把自己縮小到根本不見了,其實也沒有關係,因為我們就會變成光束,照耀在需要光芒的別人身上,那就是純粹的愛。

就像偉大的喜劇演員一樣,技安也需要靜下來,把用「笑」建起來的高牆拿掉,讓自己看到真正的自己,喜歡真正的自己,無論多微小—在一切還沒有來不及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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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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