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一直不知道如何解決的人生難題嗎?獨立評論邀請到師事法國奧斯卡.伯尼菲哲學諮商的褚士瑩開設哲學諮商專欄。哲學諮商(Philosophical Counseling或稱為Philosophical Practices)並非心理諮商,而是一個1980年代開始新興的應用哲學學派,以忠於蘇格拉底傳統的方法,探討個人,社會,心理層次的問題,更多哲學諮商細節可以參考維基百科。歡迎讀者將自己的問題用300字左右描述,寄到opinion.cw@gmail.com,並在標題註明「哲學諮商室」,我們將會抽出讀者的問題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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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哲學諮商室,採用一個很特別的形式進行,那就是我們邀集了十多位接受過哲學諮商訓練的準諮商師,同時為一位客戶「多對一」諮商。

首先,客戶露臉,是一位年輕女性,提出了最困擾她的問題:「如何思考要不要與另一半繼續交往下去?」

其實哲學諮商師會用在客戶身上的方法,我們自己也可以學著使用在「自我諮商」,在這裡我們介紹最簡單的三個步驟:

步驟一:問自己「誰會問這樣的問題?」
步驟二:提出關鍵問題。
步驟三:根據回答觀察與分析。

這次雖然是多對一諮商,但是在自我諮商的時候,我們自己也可以一人分飾兩角,同時扮演哲學諮商師跟客戶「自問自答」。

步驟一:想一想,誰會問這樣的問題?

第一步,我請準哲學諮商師們,每個人從這個客戶提出的問題中,提出三個「預設立場」(presuppositions),藉由問自己「誰會問這樣的問題?」來理解客戶。

這麼做其實跟所謂的「貼標籤」其實有很類似的地方。在現代生活當中,我們總是被教導著貼別人標籤是一件不好的事,但在哲學諮商當中卻不是如此,只有在貼標籤時過度解釋、自我投射、或不經驗證就當作事實來看待時,貼標籤才會是一件壞事。

現實生活中,我們每見到一個人,聽到一件事,無論我們是否願意承認,當下立刻本來就會產生主觀的評斷,不願意去大膽評斷,並不會讓你變成一個比較好的人,只會讓你失去判斷力,成為一個沒有觀察力的人。

很快的,我們就形成各式各樣的預設,首先讓準諮商師們彼此檢視答案,快速進行分類,找出大家同意對於了解前來諮商的客戶,有幫助的線索,這些是準諮商師們都同意的:

客戶有正在交往的伴侶。
客戶和她的男友感情有了問題。
客戶可能遇到導致不繼續交往的事情發生。
客戶有想要分手的想法。
客戶目前是在一種猶豫不決的心理狀況。
客戶還是對她男友有感情上的依戀。
客戶認為透過思考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客戶想尋找思考更清楚的方法。
客戶面對感情問題,需要參考別人的意見。
客戶想思考什麼條件的另一半值得長久交往。
客戶很重視交往這件事,不希望只是試驗性,想慎思找到真命天子。
客戶想以理性的思考去選擇。
客戶對自己的思考方式沒有信心。
客戶不相信自己對另一半的感覺。
客戶不知道該如何和另一半繼續發展。
客戶是個感性的人。
客戶對現在的關係有著不安全感。
客戶只有考慮交往與不交往的選項,沒有想要改變交往方式。
客戶覺得這是一個可以根據理性思考解決的問題。
客戶想要透過哲學提問釐清困擾。
客戶對於這個對象還有留戀。
客戶認為現在是一個抉擇的關鍵點,而不是以後。

吃驚嗎?其實只要經過訓練,即使單從一個問句,也可以看到非常多關於這個人的細節。

接下來,另外篩選出一些需要提出來的預設,檢驗這些「特別」的預設立場,究竟是因為準諮商師特別有洞見,可以推敲出一般人觀察不到的細節?還是太過自信,做出沒有根據的臆測?

比如有人說,這客戶會問這樣的問題,是因為認為思考有一個「正確」的方式,但是思考真的有「正確」的方式嗎?如果這個預設是真的,那麼代表這個客戶可能是想法比較僵固、缺乏想像力的人。但做為諮商師,我們只能把這個當作一個未經驗證的想法,做為參考。

另外,有準諮商師認為客戶想要「實際的解決方案」,但是經過準諮商師之間相互討論之後,就發現客戶其實想要的是「透過思考來解決目前關係上的困擾」,這兩者是有本質上差異的。

也有人說「客戶身邊可能出現其他的追求者」,或客戶想要「自由」,對另一半沒有想要繼續發展的意願,也有人認為客戶認為交往有所謂「階段性」的發展目標,但仔細思考,就會發現準諮商師其實犯了「過度解釋(over-interpretation)」的問題,用自己的情感投射來解讀,而不是客戶真正的意思。

有趣的是,其中一位準諮商師提出來這客戶是「第一次交往經驗」的大膽預設,結果證實確實是如此!大家都忍不住驚呼「光從這個提問,你是怎麼看出來的?」所以預設立場的能力高下,確實對於哲學諮商的品質,從一開始就會有很大的影響,正是所謂的「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而這種能力,其實是透過對人細微的觀察,長期訓練而來的。

步驟二:提出關鍵問題

接下來,每個人要像棋手一樣,運用自己認為最有效的策略,規劃一組3個問題,向客戶提出來,用好問題來面對客戶提出的問題。

問題要有效,而且能夠幫助客戶去思考他自己原本沒有辦法想到的深度。比如有兩位準諮商師,就各提出一組相當有效的問題。第一組是這樣的:

問題1:「你最想從這段關係中得到的三種東西是什麼?」
回答1:「溫暖,自我成長,安全感。」
問題2:「這些東西,一定要從與另外一個人的關係裡得到嗎?」
回答2:「不一定。」
問題3:「如果有一個人跟你說,他最想從兩人關係中得到的是『自我成長』,『溫暖』和『安全感』,你認爲這是個怎樣的人?」
回答3:「一個自私、缺乏安全感的人。」

這一組問答效果相當好,因為從很清楚的簡單問答當中,客戶可能生平第一次意識到,在愛情關係當中,自己是相當自我中心、自私的。所以雖然哲學諮商師不知道客戶跟另一半遇到的問題是什麼,但極可能已經幫助客戶看到自己的「盲點」,知道怎麼進一步思考下去。另一組相當有效的問題是這樣的:

問題1:在今天之前,你思考過這個問題嗎?
回答1:有的,在幾個月前。
問題2:幾個月前你在思考這件事時,遇到了什麼困難?
回答2:當時想了一半就中斷了,沒有繼續想下去。
問題3:這個困難是怎麼造成的?
回答3:因為當時對方有改善,所以就擱在一邊。

這一組的問答效果也很好,因為客戶原本已經忘記幾個月前其實有過類似的情形, 一旦被提醒之後喚起記憶,發現原來覺得不可能解決的問題,其實是可能解決,而且有過成功的例子,只是因為現在煩惱的當下,所以忘記當時的解決方法。客戶被提醒後,就可能可以複製上次的經驗,再次解決問題。

因此,哲學諮商師的角色,並不是「回答」客戶的問題,而是啟動客戶的思考。比如在這個例子中,提醒客戶想在這段關係裡要的是什麼?如果這些東西那麼重要,另一半對客戶而言,是「工具人」還是「累贅」?另外,如果有辦法透過溝通,從對方身上得到需要的協助,客戶願不願意去進行溝通?用問題來引導思考,往往會得到非常好的效果,但前提是哲學諮商師必須是一個很好的棋士,知道如何運用有效的策略。

通常一個完整的哲學諮商,50分鐘之內,大約會有20組以上有效的問答(當然也會難免有些無效的),到了諮商的最後,客戶通常可以透過哲學諮商師的協助,思考之後找到自己一開始提出問題的滿意答案。

步驟三:根據回答觀察與分析

觀察、分析的過程,發生在得到一個來自客戶的回答,跟提出下一個問題之前的短暫時間,讓每一個問題都環環相扣,達到幫住客戶深入思考的效果。

比如在「你最想從這段關係中得到的三種東西是什麼?」「溫暖,自我成長,安全感。」這組問題中,哲學諮商師就可以有這兩個觀察跟三個分析:

觀察一:「溫暖」和「安全感」都和「別人」有關。
觀察二:「自我成長」只跟「自己」有關。認為愛情關係是為了得到自我成長,這個答案相當不尋常,值得深究。

分析一:客戶一個人(單身)時,無法感受到溫暖和安全感,是個害怕孤單、依賴心強的人。
分析二:客戶想在兩人關係中得到持續成長,如果無法持續成長,就會考慮結束這段關係,要不是缺乏談感情的經驗,可能就是因為「貪婪」。
分析三:客戶把兩人關係當作「自我成長」的工具,如果不是缺乏談感情的經驗,最可能的原因是「自私」。

根據觀察跟分析之後,要怎麼問下一個問題,才會很有效的得到「澄清」(clarification)的效果呢?

我會選擇問:「這是不是你第一次談感情?」

但是另一位哲學諮商師,可能會選擇往客戶是否怕孤單、貪婪、自私的方向進行澄清,因此用比較迂迴的方式問客戶:「如果有一個人跟你說,他最想從兩人關係中得到的是『自我成長』,『溫暖』和『安全感』,你認爲這是一個怎樣的人?」

這時因為客戶回答:「一個自私、缺乏安全感的人。」

哲學諮商師就可以問客戶:「你是一個自私、缺乏安全感的人嗎?」

客戶接下來的答案,就可以得到澄清的效果。因為如果客戶說不是,那麼就可以回到「這是不是你第一次談感情?」的問題。不管選擇哪一條路徑,都可以知道客戶究竟是因為缺乏談感情的經驗,還是一個貪婪、自私的人。

就像不同的醫師問診,每個醫師方式雖然不同,結果都應該能夠殊途同歸。

隔天,我請客戶反饋,問他對這個特別的多對一諮商有什麼感想,他說除了得到三個很能夠幫助自己思考的問題,也很開心能參加,「有點像旁聽一堂沒基礎但有興趣的課」,接著客戶又很有興趣地問我:「為什麼要提出預設呢?它的功能是什麼?」我一面回答,一面很開心地知道,哲學思考的種子,又在一個客戶的腦子裡慢慢發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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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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