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一直不知道如何解決的人生難題嗎?獨立評論邀請到師事法國奧斯卡.伯尼菲哲學諮商的褚士瑩開設哲學諮商專欄。哲學諮商(Philosophical Counseling或稱為Philosophical Practices)並非心理諮商,而是一個1980年代開始新興的應用哲學學派,以忠於蘇格拉底傳統的方法,探討個人,社會,心理層次的問題,更多哲學諮商細節可以參考維基百科。歡迎讀者將自己的問題用300字左右描述,寄到opinion.cw@gmail.com,並在標題註明「哲學諮商室」,我們將會抽出讀者的問題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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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哲學諮商,客戶是才剛新婚就想要離婚的小V。

你有聽過「成田離婚」嗎?這是日本1990年代後期出現的一個詞,指結婚後不久的男女在出國蜜月旅行中,新婚夫婦因一些瑣碎事項導致雙方生活習慣中的缺點暴露,引發不和,蜜月旅行結束後,一回到日本東京一刻都不能等,立刻在機場辦離婚的社會現象,1997年還拍過同名電視連續劇。

「那大阪的人怎麼辦呢?」有人可能會問。

請放心,在關西地區也有「關空離婚」這個說法,總之就是「閃離」(「閃電離婚」)的一種。社會學者認為「成田離婚」現象的可能原因之一,是日本的未婚女性出國旅行的經驗一般更豐富,而男性因為社會期待的緣故,一畢業踏出校園就要開始認真上班工作,通常海外旅行相對較少,因此新婚夫婦蜜月旅行期間,除了生活習慣不一致發生口角,也會讓女方覺得本來在國內感覺很厲害的男方,怎麼出了國什麼都不懂,做什麼都怕,生活習慣不同、遺忘護照簽證、不會聽說外語、錯過飛機或火車、行李遺失、選擇旅行目的地意見不合,一個太愛購物,另一個到了國外卻只想待在飯店房間裡睡覺打電動……總之蜜月一結束就提出離婚。

「我們太不同了,這場蜜月旅行每天衝突不斷,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變成衝突。」新婚的小V嘆了一口氣說。「我正在認真考慮離婚。」

「這樣太籠統了,你可不可以具體舉幾個衝突的例子呢?」我第一步,必須先進行澄清(clarification)的工作。

「實在太多了!比如說我們在排隊入境的時候,我當然是選最近的隊伍排,他卻一定要選最短的。在航空公司櫃台check-in行李的時候,我希望兩個人一起,他卻為了省時間把我丟下來先去還行李推車。到了飯店在等計程車司機找錢的時候,他竟然要我自己先去辦理入住登記。

「為什麼他什麼都要跟我唱反調?好像每件事情對他來說,都是一場非贏不可的競賽,我做什麼都輸他,怎麼做都不對,他永遠有比我更好的想法或做法,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我的選擇永遠不夠好,我的心真的很累,這樣的人,要怎麼跟他相處一輩子?是不是應該趁還來得及的時候,趕快離婚?」

不同的兩個人有不同的想法,不是很正常嗎?

小V深陷在自己的處境中,我需要幫助他拉出距離來看關於人與人的差異這件事。

「兩個不同的個體,遇到同一件事情,會有不同的反應,或想到不同的作法,你認為是理所當然的,還是特例?」

「是正常的。」小V說。但旋即又補上一句:「可是我們這麼親近,他應該要懂我啊!」

「跟我們親近的人,一定懂我們嗎?」我問他,「你的父母很親近吧!但是他們真的懂你嗎?」

「不懂。」

「兩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雙胞胎,他們真的在想法上不會有所不同嗎?」

「當然也會有不同。不然兩個人不就會變情敵了嗎?那怎麼行!」小V笑了。

「所以有沒有可能,他並沒有要『贏』,他之所以想要排比較短的隊伍,想要同時做兩件事,想要比較快辦完手續,只是希望更高的『效率』,充其量只能叫做『好勝』而已,有沒有可能?」

「嗯,有可能。」

「雖然我不認識你的另一半,他是不是一個比較講求效率的人?」我問小V。

「是。」

「而你相對來說,是不是一個比較不注重效率的人?」

「是。」

「所以,有沒有可能,你們不是不合,只是不一樣?」

我想到史考特‧哈特利(Scott Hartley)的《書呆與阿宅》(The Fuzzy and The Techie)這本書裡,強調科技世界中的「技術人」,其實需要所謂的「文科人」,來替數位科技提供發展脈絡,為演算法注入倫理,聯手搭檔才能提供最佳解決途徑。

拿gogoro電動車的例子來說,「文科人」必須先能夠洞察人們渴求更環保、更有效率的移動,為了解決這個生活議題,「技術人」才會發明gogoro電動車來滿足這個市場的潛在需要,因此唯有集結人文和技術的優勢,才能夠為所有非凡的新技術找到市場需求,發揮技術的龐大潛能。

所以小V比較屬於「文科人」,而他的另一半,則比較像個「技術人」。

你願不願意改變自己,去配合另一個人?

「小V,蜜月旅行時,想法、做法通通都不一樣的你們,後來都是怎麼解決的?」

小V回想了一下以後說:

「排隊入境,他看到我沒有要跟著他去比較短的隊伍的意思,就過來跟我一起排隊了。」

「check-in行李,我說不想一個人面對櫃檯,萬一工作人員說什麼我聽不懂,可不可以推車等一下再還,他就沒有先去還推車了。」

「他要我先去辦入住手續,我說可不可以等司機找完錢以後,兩個人再一起去辦手續,他就說好。」

「所以聽起來是,他最後都順從了你的意思?」我像小V確認。

「好像是。」小V說,「但是你不覺得每件事都要向他提出抗議,才有辦法,這樣真的很累?好像他做什麼都是對的,我怎麼做都是錯的。」

「你有沒有發現,雖然你們這兩個不同的個體,一開始想法、做法都不同,但是只要你提出來以後,他都按照你的意思?」

「有。」

「他每次從原本自己的意思,改變成按照你的意思,都要花很長的時間嗎?還是很快?」

「滿快的,大概兩秒鐘。」

「你一直說他什麼都要『贏』,但是從你的幾個例子看來,他每次都選擇『輸』,而且是輸給你。你有發現嗎?」

「現在發現了。」小V對這樣的逆轉,似乎顯得有點訝異。

「那你想一想,他為什麼會選擇『輸』呢?」

我想要小V仔細想一想,如果兩個獨立的個體,一開始的出發點就不同,想法跟做法不同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只花兩秒鐘,對方就放棄自己習慣的方式,配合自己習慣的方式,讓自己「贏」,一個理性的人為什麼會這麼做?

「因為他愛我。」小V說。

「你確定是因為這個原因嗎?」我問。

「嗯,我確定。」

「作為第三者,這樣聽起來他總是在配合你,如果這樣的話,下次再發生意見不同的時候,只要你記得『我們是兩個獨立的個體,當然會有不同的意見』,是不是就不會那麼不舒服了呢?」

「應該是。」

「但是,你也會願意為他而放棄你原本的想法和做法,去配合他嗎?」

「我可以試試看。」小V說。

「如果你願意這麼做的話,可以說說看是什麼原因嗎?」

「因為這樣比較公平。」

原來在你眼中,付出就是一種交易……

這句聽起來很普通的話,其實卻是一個重要的警訊,攫取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因為「公平」是一種「交易」的概念。

但是「愛」應該是一種交易嗎?

「你有沒有發現,你用『交易』的概念,來回應別人對你的愛?」

「這有什麼錯嗎?所有人都是這樣的,不是嗎?」小V覺得受到攻擊,立刻像刺蝟那樣進入了自我防禦的模式。

「會不會你其實並不『愛』他,只是想要『被愛』?」我注視著小V的眼睛說。

「啊!好黑暗!你怎麼會這樣說?」小V有些招架不住。

「這只是邏輯的推論而已。」我說,「因為聽起來他必須先愛你,你才願意斟酌著是否要愛回去。如果這樣的話,你並不是一個愛人,你只是個緊緊抱住收愛情銀機的出納櫃檯。」

小V沈默了。

「或許,離婚對他才是比較划算的喔!」我半開玩笑地說。

「天啊!我永遠不可以讓你們見面!不然你會害我孤獨終老一輩子!」小V指著我的鼻子,彷彿我是魔鬼。

「所以你結婚真正的理由,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恐懼』,害怕下半輩子孤獨終老,是嗎?」

「啊!哲學諮商太暗黑!太可怕了!」小V奪門而出。但是我知道,他還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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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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