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答案都只是一種假設
最近有一個來自捷克的會計師客戶魯卡斯,他來尋求哲學諮商的問題是關於工作的。
「我剛收到一個錄取通知,我應該跳槽嗎?」他問。
「你的直覺怎麼告訴你?」我問魯卡斯。
「如果錢比現在多的話當然就去啊!」
「但是如果多想一下的話,你覺得應該還要考慮什麼?」
「我覺得我應該等一等,把新工作的內容問清楚,看看是不是跟我的專業技巧很吻合,但是又怕因此錯失機會。」
「所以你覺得難以決定?」
「正是如此。」魯卡斯說。「到底應該行動還是不行動,讓我很困擾。」
「可以你有沒有想過工作的目的是什麼?」我邀請魯卡斯跳脫出選擇行動的模式,回到本質上去思考。「如果這份工作沒有薪水,你還會想要做嗎?」
魯卡斯沈默了,很久回答不出來。
這是我預期之中的反應。
按照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柏尼菲的方法,我們每次遇到問題的時候,必須要能夠對這個問題試著提出不同的答案,而且把每一個答案,不要當成答案,而是當成「假設(hypothesis)」來看待。
通常當我們試著對一個問題回答好幾個版本的答案時,第一個的很可能只是「直覺」,第二個通常會比第一個更需要思考,第三個又會比第二個要花更多時間,但是往往花最多時間想的,卻也會是最有趣的。
所以第一個答案往往會是我們說的「直覺式思考(intuitive thinking)」的結果,而第二、第三個答案,往往就進入了「論證式思考(dialectical thinking)」的領域。
不行動也是一種行動
我等待了幾分鐘,確認魯卡斯的頭腦已經被我的第三個問題卡住,無法繼續往前思考,我退一步回到比較簡單的第二個答案:
「魯卡斯,你有沒有發現,其實你兩種選擇,都有行動?」
「有嗎?我沒發現。」
「直覺告訴你的行動,是什麼?」
「是『去』。」
「但是正式思考,你卻看不到行動?」
「當然,因為只能等,而且搞不好因此錯失良機。」魯卡斯說。
「『等』是不是一種行動?」我提醒他,「比如說你在咖啡廳等人,是行動,還是不行動?」
「這樣說的話,等是一種行動。」
「沒錯,而且你說『等一等,把新工作的內容問清楚』,『問』難道不是一種行動?」
「嗯,『問』確實也是行動。」
於是我在紙上從中間畫一條線,一邊寫著「急迫(imperative)」,另外一邊寫的是「延遲(delayed)」。
接著我請他寫下選擇,因為這可以幫助我們雙方對於魯卡斯的思考路徑:
1.哪個對你來說比較容易?
2.哪個時間比較短?
3.哪個比較需要耐心?
4.哪個比較膚淺?
5.哪個比較符合習慣?
6.哪個是感覺?哪個是理性?
理想的人生
魯卡斯說,立刻跳槽比較容易,跟著感覺走,需要的時間短,不需要耐心,也符合自己的習慣,但是比較膚淺。
但是等一等問清楚再決定要不要跳槽,比較困難,需要較長的時間,需要耐心,比較深刻,符合理性,但是跟自己過去的習慣相違背。
我請魯卡斯看著細線的這兩邊。「有哪一邊是理想的人生嗎?」我問。
魯卡斯搖搖頭。
「你有很驚訝,發現你一開始以為必須在難以抉擇的兩端選擇的,其實都不是你要的嗎?」
「我很驚訝。」魯卡斯說。
「你可以想得到為什麼嗎?」我問。
魯卡斯想了很久,最後搖頭,表示他實在想不出來。
「魯卡斯,雖然我們不認識,過去也沒見過面,我可不可以做一個大膽的假設,你是個完美主義者。」我說。
魯卡斯很吃驚地看著我:「我的確是。」
「你想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嗎?」我笑著問他。
「當然想。」魯卡斯。
「很簡單,因為你是會計。」一個好的會計當然必須是完美主義者,因為會計必須將專注力,放在那些excel表格上需要填滿但是還缺少的空格,而不是我們已經有的,一旦已經有的,突然就不重要了。
會計作帳的時候,即使其中99%是正確的,也不能結帳,因為要將那1%的問題徹底解決,但是在生活中,我們要享用人生之前,並不需要擁有100%,也不可能擁有全世界的100%,即使只擁有1%,如果能專注於已經擁有的,好好珍惜、享用,也可以過好日子。
「沒有」也可以是好事
我的思緒,飄到我工作多年的緬甸內戰地帶山區的難民營,也是為什麼讓我離開緬甸到了法國來學習哲學的原因。在那裡,每個人離開故鄉,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家園,不知道接下來會到哪裡,孩子沒有教育,成年人沒有工作機會,病了沒有醫療,也沒有除了耕田種地以外的工作技能,未來沒有希望,臨時用竹子搭建起來的住宿,沒有可以遮風避雨的屋頂,那大概是我所見到「沒有」得最徹底的地方了。
但是我們在聖誕節來臨之前,為他們的聖誕大餐募款,讓他們在難捱的一整年最後,能夠好好吃一頓飯。美其名為「聖誕大餐」,每個人的食物預算其實只有一塊錢美金,但是那一頓,盛在保麗龍盒子裡的白飯上,有著一大塊肥美、油滋滋的紅燒肉,這是每人每天食物預算只有新台幣10元的難民營伙食吃不到的,那一天,他們排了很久的隊,每個人都專注在他們擁有的,很久沒有吃到過的紅燒肉,而暫時忘記了他們沒有的,於是他們的臉上,露出真誠滿足的笑容。
「因為會計,只是工作,不是人生。」我對魯卡斯說,「你想用會計的原則,要來計算人生,但無論你多麼會精打細算,都計算不出理想的人生。」
「在工作上你可以是會計,但是在生活上,你不能變成會計,把眼光只放在數字沒有完美平衡的地方。」
魯卡斯肯定完全沒有預期到我們的討論,從他的工作選擇,突然變成了對人生的態度,但是他似乎知道,這是問題真正的癥結所在。
「你有沒有想過,你什麼時候不是會計?」
魯卡斯搖搖頭,表示他從來沒這樣想過。
「對會計來說,『沒有』是好事,還是壞事?」
「是不好的。」
「但是在生活當中,『沒有』一定是不好的嗎?」
奧斯卡曾經講他的老師蘇格拉底曾經批評人們對於外在事物的執著(obsession)跟追求,想要豐衣足食,想要有錢,想要得到愛。
因為執著,以至於忘記了他們明明已經有東西吃,已經有水喝,身上已經有錢,生活裡已經有愛,卻只想要更多,以至於忘記了生命的意義,並不是一直把自己填滿,而是對內在自我的認識與省察。
蘇格拉底相信一個人如果要能夠自我認識與省察,就要時常保持足夠的空缺,許多有錢人家和窮人家的子弟常常聚集在他周圍,向他請教,蘇格拉底卻常說:「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知道自己一無所知。」
蘇格拉底以自己的無知而自豪,並認為人人都應該承認自己的無知。無知就是知識的開始。承認自己的無知,也就是認識了自己。西方哲學三大範疇之一的知識論(Epistemology)的起源,正是追溯到蘇格拉底「認識你自己」的名言。
人生填滿,就變成瞎子了
我趁這個機會,告訴魯卡斯一個我從奧斯卡那邊學習來的,關於「填滿」的問題。
「你有吃過瑞士起司吧?」我問魯卡斯。
「當然吃過。」
「瑞士起司是一種奇妙的東西,有時候,切開來會發現,起司裡面的孔洞,有時小則像櫻桃,大則像高爾夫球,這些洞的部分,有時比起司的部分更多。你有注意過嗎?」
魯卡斯點頭。
「我不怎麼懂起司,但據說這是在發酵過程中,一種名為丙酸菌的菌類在牛奶中造成的,據說這是讓瑞士起司變得美味的秘訣。你可以想像這種來自瑞士中部伯恩州埃文達(Emmental)地區的起司,如果完全沒有洞,那還叫瑞士起司嗎?」
「無法想像。」魯卡斯說。
有趣的是,乳製品業者把乳酪裡面的孔洞稱之為「眼睛(eyes)」,若一塊乳酪沒有「眼睛」,就會被稱為「瞎子」。如果你想要像填滿excel報表那樣,把人生所有空的地方通通填起來,並不會讓你變成最好的瑞士起司,卻有可能讓你變成看不見的瞎子。」
我知道,我跟魯卡斯的諮商,到了做結論的時候。
「如果你選擇跳槽的原因,是為了把人生填得更滿的話,那麼恭喜你,魯卡斯,你朝向變成『瞎子』的方向又邁向一步。」
魯卡斯聽懂我的玩笑話,笑著起身握手說:「謝謝,我知道我應該怎麼做了。」
「人生」這塊乳酪,成年人總是忍不住用工作,努力把「眼睛」填滿,卻沒有想到,填滿以後,反而就變成「瞎子」了,這是多麼諷刺。
國畫中有所謂的「留白」,但西畫中,畫布每一寸卻總是被各種顏色填滿,魯卡斯來自捷克,所以自然會想要把人生這塊畫布「填滿」,但理解留白之美的東方人,是不是也漸漸在西化、全球競爭的過程中,遺忘了留白的價值,急於把自己的眼睛填滿,結果變成了瞎子?這是今晚,我在睡前要好好問自己的哲學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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