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篇哲學諮商室中,我們要回答的是讀者對於日本排放核廢水的提問。在這裡我們會探討的是如何使用莊子的「兩行」,來判斷「氚水是否有害」,以及「意圖是否重要」這兩個問題。
一位憤怒思考者的提問來信
當日本將它們的核廢污水倒進海洋時,日本執權者真的是非常的自私,地球上的水就沒有選擇餘地的接受了這些含有氚毒的元素,海裡面的任何生物也只能默默承擔人類愚蠢的作為,有權活在原有乾淨海洋的地球人卻無能為力制止這一切的浩劫,海洋的維護已經儼然雪上加霜,日本有什麼資格可以破壞海洋的生態,日本有什麼資格可以斷送靠海維生計的漁民,日本有什麼資格讓我們放棄掉大啖美味海鮮的時刻,日本有什麼資格讓後代子孫失去了這一切的一切,日本有著帝國主義的體制,現在以這種方式來對待全世界,日本是無腦嗎?還是天皇思想作祟,一個舉動後需要全世界來陪葬,憤慨與心酸轉變成為無力與厭惡,許多抵制日產的聲浪湧現,許多不願再前往日本觀光的意願浮現,但再多的反感也挽救不了既有的事實,這會隨著時間被淡忘嗎?不會的,海洋是會反噬的,人類的愚蠢種下的惡果,總有一天自食其果,日本執意孤行,連世衛組織也奈何不了。這超越了道德,公正,輿論,地球依然繼續運行著,哲學角度從古至今都能迎刃而解決諸多問題,像Google大神般給予指引,我該如何用哲學思考來平息憤怒???
答案總在「兩行」之間
首先,我們來看一下這兩行文字,哪一行的敘述才是正確的?
核廢水是絕對有害的。
核排放水是絕對無害的。
就算我們不是國際核能委員會的專家,應該也可以判斷,事實應該在這兩者中間。
但在「兩者中間」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我們常常掛在嘴邊的「凡事取中庸」。「中庸」時常在我們的口語中被濫用來躲在灰色地帶,變成一個透過不願意在兩個極端之間做決定,用來逃避責任的便宜行事。
我之所以說「事實應該在這兩者之間」的真正用意是,追求「絕對」(certitude)在邏輯上通常是無用的。因為凡事皆有例外,比如「天下的父母都是愛自己孩子的」這個原則,就不能加上「絕對」兩個字,因為我們如果打開新聞,很容易就可以找到證據,看到世界上確實有不愛自己子女的父母。
所以能夠知道氚水有害,為什麼可以是對的,同時也知道為什麼說氚水無害,可以是對的,實際上就是莊子說的「兩行」。
《莊子.齊物論》所謂「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這段話雖然看起來很陌生,但其實就緊接在我們熟悉的「朝三暮四」的故事後面。我們都知道故事中猴子無論早上吃三升而晚上吃四升,或早上吃四升晚上吃三升,其實都是一樣的。明明一樣,但猴子喜怒卻不同,這是猴子主觀自以為是的作用。所以莊子說「聖人不執著於是非、而順應著萬物自然調合均衡之道理,這就是所謂的兩行」。
我們在這個事件當中,不管是因為這個行動而喜,或是怒,都不免成了故事裡朝三暮四的猴子。照莊子這段話所說,其實選擇哪一邊都是可以的,因為福島核災後產生的氚水本來就已經在那裡了,誰都知道不可能永遠封存在儲存槽裡,如果水槽漏水並滲入底下,氚反而會在地下水層中擴散,而且不太會被稀釋。所以務實的來看,結果不是加熱蒸發進大氣中,就是稀釋排放進海洋中。
如果不想要最壞的結果,你寧可氚水稀釋在空氣中,還是在海洋中稀釋?
這就是氚水的朝三暮四。

放棄追求不存在的「絕對」
德國之聲(DW)訪問德國漢諾威萊布尼茲大學放射學教授施泰因豪森(Georg Steinhauser)。2013年他曾經親自走訪福島禁區採集廢水樣本,一年後成為福島大學客座教授。他同意其他專家的說法,也認為蒸發法是較差的替代方案,因為釋放入空氣中的放射性污染物更難控制,而且風可以將放射性雲朵吹至遠方,比較起來,在長時間段中慢慢的將核廢水排入海中害處更小。
回到莊子,在平常情況下,沒有核災的時候,或是養猴人手頭寬裕的時候,人們總是跟故事裡的猴子一樣,執著於對「孰是孰非」、「可或不可」堅持要給出最終答案,殊不知是非、對錯都是因為道失去了、或被隱藏起來了,猴子並不知道養猴人平時如何決定給猴子多少栗子背後的考量,我們也不知道核能科學家平時如何決定處理核污染的專業考量,所以每隻猴子、每個人就會根據自己的立場、喜好、利益做選擇與判斷,因此是非、對錯才會凸顯出來。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個人的立場、喜好、利益都會隨時間易轉,上一刻的選擇在下一刻很可能就不適用了。
福島忽然因為地震發生核災、養猴子的狙公突然手頭變緊,就象徵當「道」突然失去時,顯露出來的各種是非、對錯。時間軸拉長來說,也都終究會因為道的復歸而被抹平。只要我們抱持一種對「道」的體認,不拘泥於作語言和思維上的辯論與判斷,並將對道的體認運用在日常生活,不再由著是非、對錯束縛自己跟別人,這種應世智慧就叫做「兩行」。
在邏輯上,我們也可以把「兩行」稱為一種「二律背反」(Antinomy)。這個源自跟莊子同時代的古希臘哲學概念,說的就是對同一個問題所形成的兩種理論,雖然各自成立但卻相互矛盾的現象,康德在他的代表作《純粹理性批判》中大力推廣,其實這兩個中西哲學的概念上,可以是共通的。
在進行這種正、反兩面的論述時,我們通常建議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先把自己原本的信念先刻意拋在一邊,像是跟自己下棋,同時扮演辯論賽正反方的辯士,各自找出3個支持的理由,跟3個反對的理由。
所以,氚水排入海洋為什麼有害?我們隨便列舉3個在網路上可以找到的反對者說法:
- 因為大量的氚會對海洋生物有害。
- 因為大量的氚會讓人體致癌。
- 因為福島的核廢水裡不只有氚、還有其他放射性污染物質。
至於氚水排入海洋為什麼無害?我們也隨意列舉3個網路上提供的支持者說法:
- 因為海水中氚濃度很低。
- 因為氚是自然界本來就普遍存在的。
- 因為排入空氣或滲入地下水更有害。
想想莊子的「兩行」,認清已經存在的核污染不會神奇自動消失的事實,處理方法不是蒸發就是排入海洋,什麼都不做就會滲入地下水。認清每一個問題和相應的行動,既然沒有所謂的「絕對」跟「完美」,就會發現「傾向」,要不是偏向這邊一點,就是偏向那邊一點,絕對不會剛好在中間。哲學思考就是在鼓勵我們放棄追求不存在的「絕對」、「完美」,勇於思考,看到事物的傾向,並且勇敢做出決定。

「意圖」重要嗎?
最後我們要說一下,意圖重要嗎?
我們時常在做判斷時,無意間放大了意圖的重要性。
意圖常常是一個道德的陷阱,讓我們模糊了邏輯該有的判斷。比如當父母說「我是為你好,所以才打你」的時候,因為父母的意圖是「好」的,所以他們體罰子女,即使造成身心的傷害,也都是「對」的嗎?
那麼在日本排放核廢水或是核處理水這件事情上,日本政府的意圖重要嗎?
很多人會不假思索的說:「當然重要啊!」
在拒絕繼續往下想前,讓我們先回到原始問題:「氚水有害嗎?」
我們發現,沒有人可以判斷日本政府從建造核電廠到排放核廢水,多年來這一整套連鎖事件,究竟是傾向惡意的,還是傾向善意的,因為政治的真實,通常只有輸贏,沒有對錯。更何況,「日本政府」這個概念,就像任何民主國家,不會是某個單一的人的單一的想法,在每個不同的時間點、權力金字塔不同的層級,所呈現出來的「日本政府」都是不一樣的,所以我們不可能對日本政府核能政策的意圖做出簡單的道德判斷。
但我們可以使用邏輯判斷:如果日本政府排放氚水是善意的,是不是氚水就會對人體無害呢?反過來說,如果日本政府排放氚水是惡意的,是不是氚水就會對人體產生害處呢?這個句型跟父母體罰孩子的例子,其實是一樣的,你看出來了嗎?
如果父母體罰孩子是出於惡意的,是否打罵才會對子女身心有害?如果父母體罰孩子是善意的,出於對子女的愛,是否無論怎麼打罵都對子女身心無害?
合乎邏輯的答案是:體罰是否對子女產生傷害,不應該用意圖來判斷。同樣的,氚水是否對人體有害,也不能用排放氚水者的意圖來判斷。
排放氚水這個不可逆的現實,不但已經發生、而且還會持續發生好一陣子,就像朝三暮四的猴子,無論怎麼想,都不會改變養猴子狙公的行動。但我能夠自主性思考排放氚水這件事,並且做出我的結論,至少我覺得自己可以當一隻頭腦清楚、快樂的猴子,不用當一隻憤怒而困惑的猴子。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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