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尾聲的時候，我在海外以哲學對話引導者的角色，辦理了一個為期兩週的青少年哲學工作坊。最後一節課，我們讓這些15歲左右的年輕人自由提出最困擾自己的問題。其中一個來自上海的女孩說，自己的問題是「我每天睡夠8小時了嗎？」
「什麼樣的人會問這個問題？」我請在場其他的參加者，一起來提出預設。
有人說，問這個問題的，是一個不注重自己健康的人。也有人說，這是一個想變得注重健康的人。還有人說，這是一個疲累的人。但最有趣的答案，推斷說話者是一個「聽話」的人。
「為什麼呢？」我問。
「因為每天要睡8小時，是官方、家長的標準答案，」這位同學說，「表示她相信知識，接受了刻板印象，覺得要睡8小時才是對的，而不是按照自己的體驗來決定。」
我內心覺得相當開心，我看到批判性思考，已經在這些年輕人的腦中逐漸萌芽了。
實際上，美國睡眠權威、賓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的心理學教授 David Dinges 表示，全球不到 5% 的人口屬於「先天少睡體質」（Naturally Short Sleepers），這些人每天可能真的只需要4到5小時的睡眠即可。然而，大部分的人們仍需要8小時的睡眠，補充自己一天的能量。我決定向這位女孩求證：「妳認為睡8小時才夠，是接受別人的知識，還是自己觀察的結果？」
上海女孩說這是她自己透過體驗得到的觀察。她觀察自己的睡眠周期，經過長時間的自我實驗之後，找到的答案。如果睡夠了8小時，就不會有頭疼或是精神渙散的現象，並不是盲目接受知識的結果。於是我回頭跟預設上海女孩「聽話」的同學確認，有了進一步的資訊以後，他還認為女孩是腦波弱的人，或是改變看法，認為女孩是自我覺察度高的人。他同意了是後者。
明明知道睡飽很重要，為什麼還是做不到？
於是我問上海女孩，既然知道自己需要8小時的睡眠，為什麼無法睡飽8小時？她的回答是：「因為想做的事情太多，時間不夠用，只好犧牲睡眠。」
這樣的回答，對於華人來說是很典型的，也就是說，說中文的人普遍都很難看出這個答案的邏輯問題。這個邏輯的謬誤是：人活著，並不是用想做的事情來計劃時間，而是拿可用的時間來決定想做的事。
同樣的邏輯，也可以應用在金錢的態度上。如果人用想買的東西來規劃金錢，錢就會帶來巨大的痛苦，怎麼樣都不夠用，唯一合乎邏輯的方法，是將可用的金錢，來決定想購買的東西。所以我常常跟抱怨「時間不夠」的人開玩笑，他應該趕快摔斷腿，這樣不管他多麽忙碌，突然就會立刻有時間去醫院，甚至會有100天的充裕時間，躺在床上靜養，什麼事都不用做。
畢竟老天爺是公平的，每個人每天都有24小時，沒有人例外。唯一的區別是：時間往往會被拿來用在做緊急的事情，而不是用來做重要的事情。所以上海女孩想做就要立刻做的事情，往往都是緊急而不重要的事情。這樣的人，往往在華人社會中被認為是「勤奮」、「負責任」的人，是一種美德。可是睡覺這件重要但是並不緊急的事情，就會被放在一邊。喜歡睡覺這件事，跟懶惰、不上進畫上的等號，往往被大人認為是一件丟臉的事。
解決的辦法，其實很簡單：以緊急和重要來劃分，什麼事情應該先做，什麼事情後做，如果覺得睡眠不夠重要，那麼就想辦法大幅提升睡眠的重要性，或是把每天睡足8小時，當成是一件緊急的事！
誰說不眠不休一定會成功？
每個睡眠不足的貪心鬼，有時候也會渴望自己能夠像家裡養的小貓小狗一樣，無憂無慮的睡覺。但是我們又會產生焦慮：那些成功人士的傳記，不是都強調自己創業的時候，每天睡得多麼少，所以才能夠成功的嗎？自己這樣是不是太懶惰了？
有人說，其實成功人士是騙你的，他們偷懶也不會讓你知道。這樣說好像也不對，其實成功人士應該也不是故意要騙我們，而是當成功的人回頭去分析自己成功的原因時，往往會過度放大自己的勤奮跟努力。但是我要偷偷告訴你一個事實：跟成功人士同樣努力的人很多，但是大多都以失敗收場。成功的人獲致成功的真正關鍵，其實往往是運氣──那不可掌握的運氣。
不信的話，我們可以去試著問成功人士這個問題：「你認為一個人睡得多或少，對事業成功、失敗，有直接的相關性嗎？」
我不相信會有任何成功人士會歸功他之所以成功的原因，是每天睡幾小時，而不是他做了什麼事、或有沒有好運氣。別忘了，即使是檯面上看到的成功人士，他們在加班時，也絕非處於最佳狀態。
至於很多吹噓自己不用睡太多覺的人，很可能不小心低估自己平常睡眠的時間了！比方說週末多睡一點補回來、通勤時在公車捷運火車或飛機上小睡片刻、開會打瞌睡，都算是休息睡覺。
真的睡太少的人，其實正在一點一滴的傷害自己，從醫學的角度來看，當一個人連續睡眠不足，無論是專注度、思考靈活度、或是細節的處理上，應該都能感受到明顯的退化。長期下來，那些看不見的傷害，將會以各種健康問題呈現出來。
把睡覺當成重要的工作
我最後問疲倦的上海女孩：「你想要成為一個『為自己而活』的人，還是成為一個『為自己想做的事而活』的人呢？」
女孩一開始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花了一點時間思考以後，她看出這兩件事情的區別。
我們身邊，其實很少人「為自己而活」，卻多的是「為自己想買的房子而活」。如果為自己而活，那麼我們應該「為生活而工作」，工作的目的是為了能夠賺取足夠的資源去享受生活，夠了就好。所以這種人不輕易加班，無論加班費多麼誘人，也不會為了錢而加班，犧牲自己的生活。但是為自己想做的事而活，就會「為工作而生活」，活著就是為了要工作掙錢，所以有班必加，這種人活在世上的原因，就是為了要工作。
你是不是也因為工作，忘了生活？你每天下班、下課以後，是不是也繼續加班，當好家長、好子女、好鄰居、好朋友？你知道你應該用想做的事情來計劃時間，還是拿可用的時間來決定想做的事嗎？
「你看到雖然你只是一個學生，但是每天都在『加班』嗎？」我問上海女孩。
她露出驚訝的表情，慎重地點頭。
事後我跟女孩的母親談這件事，這位母親才意識到，她自己也是這樣的人，每天把生活中所有該做的事情，想做的事情，通通寫在家裡的白板上，生活因此不再是生活，變成了工作行程，所以女孩從小耳濡目染，也養成了把生活當成工作的心態，每天醒著的目的，就是完成白板上的每一件事情，做完白板上的事項，變成了醒著的原因，沒有做完白板上的事，就告訴自己不能睡覺。
「那我在白板每天的行事曆上，加上『睡夠8小時』這一條可以嗎？」這位媽媽焦慮地說。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把睡覺當工作，聽起來多麼無趣啊！但是如果可以作為一個轉變的契機，我也不會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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