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健康

蔣勳的聲音為什麼迷人?

一個人的「聲音」,跟他聲音呈現的「內容」,呈現怎麽樣的關係? 一個人的「聲音」,跟他聲音呈現的「內容」,呈現怎麽樣的關係? 圖片來源:天下雜誌,黃明堂攝。

「你的聲音好好聽喔!」有時候我會聽到這樣的讚美。

「我的聲音好聽嗎?」雖然我表面上會高興的謝謝對方,但是我心裡還是不免有所懷疑。

我想起一個故事。據說資深女演員林青霞說,她在聽完蔣勳老師講《紅樓夢》之後,一直很想見他,後來知道蔣老師在台北開課,她就趁每星期回台灣探望父親時去上課。類似的話,我聽過許多次。很多聽過蔣勳老師講話的人,都被他的聲音所吸引。

雖然我從來沒有當面聽過蔣勳老師說話,但是我身邊有很多追隨蔣勳老師講課的朋友,甚至有他當年在大學教書時候的學生。其中一位他當年的得意門生叫做明如,現在自己也是大學教授。她說自己會走上藝術美學這條路,就是受到當年的老師蔣勳的影響。

即使說別人的內容,也可以講出自己的聲音

「大家都說蔣勳的聲音很好聽,他說的是他自己的內容,還是別人的內容?」我問明如。

「嚴格來說,他說的紅樓夢、美術史、佛經,素材都是別人的內容。」

「所以蔣勳其實是選擇『別人的內容』,用他的聲音『詮釋』來『再創造』,你同意是這樣的嗎?」

明如想了很久以後,同意這個說法。我可以看得出明如有一些痛苦、不自在,彷彿我在批評聖母瑪利亞不可能處女懷孕生子一樣,充滿了不敬。

「那麼,蔣勳主要是『模仿』別人的聲音,還是『原創』自己的聲音?」

我看到明如的痛苦指數不斷飆高,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所以我退一步,換了一種問法:

「蔣勳的聲音有沒有經過模仿,才變成今天的聲音?」

追隨老師腳步將近30年的明如仔細搜索了記憶庫後,說:「有,蔣勳的聲音有改變。但是改變的原因是『年齡』,聲音變得蒼老了。但是他說的初衷不變、內容不變,只是聲音變得更有『歷練』了。」

「歷練是什麼?」我問。

「是自己的生命經驗。」

「所以『歷練』這種東西,是模仿,還是原創?」

「是原創。」明如說。

「所以一個沒有生命歷練的人,是沒有自己的聲音的。你同意嗎?」

說到這裡,我想我明白了,蔣勳是如何找到自己的聲音的。他並不是靠著幫紅樓夢、美術史、佛經這些美好的素材「配音」,而是通過他自己的生命歷練,把紅樓夢、美術史、佛經,變成了他自己的聲音,所以才如此迷人。

我也認識一位教文學的教授,他的聲音很好聽,可能比蔣勳的聲音更好聽,但是他的人品,跟他講話的內容,讓我一點也不想聽。所以一個人的「聲音」跟他聲音呈現的「內容」有沒有關係?這個答案是肯定的。

抱怨沒人聽自己說話之前,先想想你說的內容值不值得聽?

我時常聽到很多人抱怨自己的聲音不被人聽見。但是很多人可能忘記,當我們想要找到屬於自己的聲音時,還要找到別人想聽的內容,找到自己的話值得別人聽的理由。無論蔣勳的聲音多好聽,說的主題也是自己生命的歷練,但是講的內容是關於吃維骨力對於保護軟骨到底有沒有效果,我相信也不會有人感興趣吧?

當我們聽歌手唱一首歌,覺得好聽時,我們的判斷裡其實不只是音準、音色、技巧、感情等等,也包括了內容。所以當我們開口說話、想要表達自己的時候,別忘了內容的選擇,反映出我作為一個說話者,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值不值得聽。

莊子要跟友人監河侯借三升米吃了軟釘子的時候,朋友說他現在手頭也沒錢,要等到收到了租金,到時候再借莊子三百錢,讓他吃個痛快。愛面子的莊子動了怒氣,即使是很會說故事的莊子,這時候用他最擅長的寓言故事來諷刺監和侯,也不值得聽。

「我昨天來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路中央呼救。我到處看了一圈,發現是有一條鯽魚在車輪印裡。我問它:『鯽魚,你到這兒來幹什麼?』鯽魚回答說:『我是海神的臣子,現在被困在這裡,只需要一點水就能把我救活,你能救救我嗎?』於是我答應了牠,說我這就往南去拜訪吳越的君王,引西江的水來救牠。誰知道牠生氣地說,失去了賴以生存的水,牠根本活不下去。眼下一點水就能救牠一命,我卻說這麼一番話,還不如早點去賣魚乾的店裡找牠呢!」

這個故事收錄在《莊子.雜篇.外物》裡,但是在我的眼中,是莊子說過最難聽的故事,因為任何人都可以看出這只是一個失意時借不到錢的窮人,惱羞成怒,不能夠用平常心接受別人的拒絕。如果我是監和侯,不管我有沒有米,也不會想要借給莊子、甚至一點都不想跟憤世嫉俗的莊子當朋友啊!

一個人願意聽我說話,一定不是因為我的聲音好聽,更重要的是我說的內容值得聽、我這個人所說的話值得聽,只有這時候,我的聲音才會被別人聽到,否則無論多麼大聲嘶吼,也只是惱人的背景噪音而已,不會被聽見──所有被媽媽催著去洗澡、睡覺的孩子,肯定都知道我在說什麼。

別忘了,如果蔣勳真的選擇談維骨力,就算引述了佛經、紅樓夢、美術史,他聽起來也就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而已,沒有人會在意。

那麼你呢?你有迷人的聲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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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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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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