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關於沒有名字的人系列】早在荷蘭、西班牙、清國、日本統治,及中國東南沿海移民來台之前,不同語言、文化的族群早已生活在這裡。平埔原住民曾是台灣平原的主人,北有凱達格蘭、噶瑪蘭;中部住著噶哈巫、拍瀑拉、巴布薩、洪雅、道卡斯、巴宰族;南有西拉雅、大武壟、馬卡道。
消失的歷史太多,留下的線索太少,一群來自不同族群、有著不同生命經驗的平埔原住民族青年,在追索認同的路上、探求族群命脈的過程中相遇。他們靠著書寫為自己發聲,撐開與社會大眾對話的空間,找回屬於自己的名字。
『傳說洞中曾有黑人居住,被島民稱為烏鬼,他們經常潛入海中,將往來船隻鑿洞弄沉,並奪去船中物品。日後他們的藏身洞穴被發覺,人們在洞口放火將其滅絕』──小琉球烏鬼洞
「有意識的使人遺忘過去,比種族屠殺更令人憤怒。」他這麼形容尋找自我認同心情。會如此說是認為種族屠殺的嚴重性足以引起社會的關注並加以譴責。相較於此,對族群集體記憶認同的忽視,卻不曾被討論,甚至遺忘。想起訪調的經驗裡,從耆老的話語之間,道出了解自己族群歷史脈絡及文化內涵的人越來越少,老人家隨著年紀,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無力感,步履蹣跚的穿梭在荊棘白髮之間。
他是潘啟新,來自屏東縣高樹鄉泰山村。泰山的舊地名是加蚋埔,於國民政府接收臺灣後更名,取寓東嶽泰山之意。自從開始追尋加蚋埔之於馬卡道人的歷史意義之後,他就不再稱加蚋埔為泰山了。
家裡,母親是外省人,在成長的過程中,常聽外公說著自己家鄉的面貌,當年如何從中國來台的故事。也可以從媒體上看到很多人回中國尋根、搬出一大疊族譜說著自己的故事。然而,堅持說自己是本省人的父親,在自已的土地上,說不出一丁點屬於家族的歷史或故事。更矛盾的是,家裡祖先的墓碑上寫著滎陽。提起自己小時候與父親去到屏東市時,看見路上人來人往,心理產生一個疑惑。明明大家都是屏東人,怎麼有說不出的不一樣。
「為什麼他們皮膚那麼白?」直白坦率的問了父親
「因為我們那邊太陽比較大,曬黑的。」父親不加思索的回答
「是嗎?」當下雖沒多問,但對於自己是誰的疑問和追尋,從這當下啟發。
『1622年,荷蘭船「金獅子號」曾經派數名船員登上小琉球取水,結果一去不返。荷蘭人一直想報復這些原住民。』
關於自己是誰的疑問,一直無法得到滿意的答案。直到八八風災時,小林村被滅村鋪天蓋地的新聞,為探究更事件詳細的始末,使他針對小林村進行一番探索。探索之中,意外發現小林村有夜祭。因而聯想到自己的家鄉,加蚋埔,似乎也有相似的祭典。印象中,父親也曾說過他們有親戚住在小林。意外的關聯迫使他回想過去,發現從小到大的記憶裡,不缺乏與原住民族連結的記憶或疑問。
「仔細回想過去一切,姓潘,大部分親戚也都姓潘;住加蚋埔;外觀特徵與其他人好像有些許不同;拜瓶子的習慣等等。一連串有意無意的連結,總覺得也該問問自己。我是誰?我到底是誰? 」
『1633年,荷蘭人率領的攻擊行動,迫使島上的原住民逃入洞中。』
尋找歷史記憶支撐身分認同感,如同回家必經環山公路般的蜿蜒與崎嶇;而座落於路旁的家鄉,加蚋埔,感覺遙遠。當他意識到諸多問題需要尋求幫忙時,阿公阿嬤已經過世。家裡其他長輩,也已經脫離當時的「生活」,生活空間的改變,導致無法延續及乘載一切圍繞於「生活」的「文化」。一切的想知道卻無從問起,想學習卻無從學起。搜尋資料時,不時的會讀到「平埔族群已經被漢化」的描述。不禁讓人想反問,如果社會對於原住民族的想像,僅是教科書裡或是人類學家的分類定義裡,那能不能先把其中的「傳統生活空間」,刻板印象的還給我們?既然無法,那在嘲弄「平埔族群已經被漢化」之前,可不可以先思考,所謂「被漢化」背後更深一層的掠奪及同化問題。
『1636年4月荷蘭長官及評議會再次發動討伐行動。他們得到放索社及新港社人的幫助,找到島民躲避的洞穴,奪取他們的飲食,塞住所有的洞口,用煙及具有惡臭的硫磺要逼出島民。』
講起尋找認同的過程,啟新有感而發的說「每個人生活在世界上都需要清楚的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為何而來,為何而活,為何而死。」
大學畢業之後,不停地上網搜尋相關資訊,思考自己是誰,到現在也快10年了。從外表、生活方式、宗教等等,試著利用現有的資訊和研究拼湊出過去任何一點點日常痕跡。然而時間經過日治、白色恐怖、國語文運動等等殖民政策、造成歷史資料的不完整;直至今天,制度的不友善,社會的不了解,都大幅增加重新建構平埔族群的難度等級。
『1649年巴達維亞總督向荷蘭總公司報告,在1636年至1639年間的 幾次討伐行動中,俘虜了697人,殺了405人,共1102人。生還者中有191名發配至巴達維亞(即今印尼爪哇島的雅加達)充作奴隸,482人安置在新港社(多半是婦人和小孩)。』
「我想擁抱認同,回到人性尊嚴的基礎點上。」他沉重的說著。追求正名,只是想要回原本的名字,尋找歷史的真相,這是尊嚴的問題。像是家裡有一個人,你卻從不叫他的名字,只是誒誒誒的叫。不可否認,從自我發現到自我認同是很長的一段路。我們在認同中游移不定的矛盾與困惑,其實也反映了早期原住民身分受歧視的歷史經驗。啟新表示尋根的過程,與長者交談時猶豫不決的原因也是認為當時候選擇隱姓埋名一定有一個故事,無論是主動或被動。
關於這塊土地上的傷痕,政府都應該積極的重建及修復。或許揭開歷史傷疤,殘忍不堪,但是唯有揭開,我們才有治癒的可能。
『往後荷蘭人仍繼續搜捕島上居民,直到1644年最後的15名島民被送到台灣時,小琉球的原住民可以說全部消失了。』
最近,去戶政調出日治時期的戶籍謄本,不意外,在種族欄位有「熟」的註記。其實心底沒太多情緒,因為在那之前,我就知道自己是誰了。
曾經,對認同感到懷疑,與他群的的界線隱約劃在心裡。
現在,他可以自信的說。
「我是潘啟新,來自加蚋埔,是馬卡道人。」

註1:屏東縣高樹鄉泰山村.舊名為「加蚋埔」。 關於這個舊地名,文獻上的記載各有不同。原本加蚋埔康熙六十一年時於排灣族口社社(sagaran)「番界」之內。武洛社因客家人則由六堆地區往西北移墾里港。此舉對於里港地區武洛社造成極大的壓力,迫使他們往東佔墾「番界」的加蚋埔地區。當他們移墾該區時,當地為,因而取名為「加蚋埔」(garanpu),以致漢譯各有不同,諸如;加獵埔、茄蚋埔、加蚋埔。(摘自 簡炯仁,《屏東平原的開發與族群關係》)
註2:荷蘭人稱小琉球為Lamey或「金獅子島」。當時,荷船金獅子號停靠岸邊,船員到島上取水喝,被島上的住民認為侵犯了領域,再加上語言又不通,導致船員被殺死。這便引發了荷蘭人後來回頭毀掉全島住民的事件。按照曹永和先生的考證,荷蘭文獻中詳細記載了他們殺伐的過程,紀錄死亡人數有1,119人,這還是可見屍體和被俘虜的,有些不得見的恐怕未列,所以聚落和死亡人數絕對超過這個數字。
註3:馬卡道分布於高雄、屏東平原一帶的平埔族人,非小琉球原住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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