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連署首頁。

日前,世新大學校方以少子化為名,在校務會議中以多數暴力為手段,強行通過社會發展所的停招案。

此舉立刻引來該所教師和校務委員夏曉鵑教授的退席抗議,並以「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校務會議代表發言稿」文,痛陳校方停招手段之程序不正義和不合法。會議進行當天,20多位學生也在會議室外靜默舉牌表達反對,無奈依舊抵擋不住,最後以23比9通過109學年度社發所停招。若日後經教育部核准,世新社發所將成為台灣高教場域的祭品。

但事情沒有那麼單純。世新大學校方可能萬萬沒有想到,他們的獨斷獨行,引發了社會各界波瀾壯闊的抗議聲浪。各大媒體平台上泉湧不斷的「反對停招」文章和各文本間相互的呼應徵引,交織出一股強大的論述力量,一方面重重打擊世新大學無良校方的威信,一方面則為世新社發所的師資水準、校友成就和社會貢獻度,做出空前有效的正面宣傳。

基本上,筆者相信,校方惡意停招的邪念,和其所引發的、台灣高教史上難得一見的「一方有難,十方馳援」效應,已經共同譜寫出一份獨一無二、無法被任何學校複製的招生宣傳成功範例。

世新校方的所作所為,恰恰就是所謂的「自我否定預言」(self-defeating prophecy)。也就是世新校方獨斷認定社發所「招生不佳、難以存續、必須停招」所引發的後續反彈,共同建構出一股強大的潛勢。如果善用這股潛勢,則它將會成為招生上的絕對優勢。

換言之,停招和反停招論述相互撞擊,衝高了世新社發所的全國知名度,反而激發起許多應屆考生和社會人士的欽慕之情與報考動機,而最終產生該所報到率盛況空前的榮景。

想及此,筆者不得不懷疑,世新大學校方可真是用心良苦,寧願自我犧牲,以扮黑臉、背黑鍋的策略手段來協助社發所招生。他們即便承受「千夫所指、萬箭穿心」的罵名,也絕不輕易放棄以使壞的手段,來提升社發所的能見度和正面形象。想及此,筆者不得不佩服校方的「睿智」。當然,無論世新校方是否真是「刀子嘴、豆腐心」或截然相反,拜其行動所賜,筆者相信,社發所未來的招生狀況,肯定將會是萬人空巷的吧!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對於整起事件的理解,筆者與其他論述者有些不同。目前為止,絕大部分談論此事的人都是「直面對決」,針對世新校方的惡行為文批判,同時一方面否證校方的指控,一方面則舉證歷歷地彰顯社發所功業彪炳。相關的文本,請讀者參考戴伯芬謝青龍、夏曉鵑、黃厚民、陳正亮、陳信行、蔡培慧、黃德北……(族繁不及備載)等人的發言。

筆者基本上支持論者對社發所的正面肯定,但本文寧願跳出直面對決的論述平面,站在一個立體的、後設性的高度,來觀看這場對決所產生的非預期後果。而這個非預期後果是對戰中兩造的每一種說法、每一篇論文和每一個動作所串結起來的總體效果──雖然這其中的許多作者,特別是世新校方,並無法意識到這個後果。甚至,包括筆者這篇文章,也因為讀者的閱讀和再詮釋,而捲入了共同參與建構非預期後果的漩渦。

這樣既抽離又涉入的觀看策略,筆者稱之為「場域的後設性觀察」。我指的是:將事件本身所產生的作用力,和所引發的反作用力,視為整體場域諸多波動的浮現。那可被觀察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來自事件所由生的場域,這個場域既是事件的外部條件,也是內部構成要素,既是事件的前因,也是後果。因此,外部關聯性和前後因果性,是通盤理解整起事件的必要條件。檢視這些,甚至可以揭露事件作者的壞良心,和不以事件作者壞良心為轉移的結構性弔詭結果。

以世新社發所停招事件為例,校方主導的停招決議是作用力,其所引發的抗議行動和源源不斷的批判論述則是反作用力。兩者皆是高教場域中諸多波動相互干擾的浮現。高教場域中的多種權力、利益、正義、權利等等波動,有時峰峰交疊而波濤洶湧、有時卻峰谷相抵而平靜無波。這回的社發所停招事件,就是高教場域中諸波動的峰峰交疊所致。因此,我們有必要檢視該事件的外部關聯性和前後因果性。

事件作者的「壞良心」

此次事件的作者當然是指世新大學決策者──那起心動念想要消滅社發所,並且處心積慮以名義上的「正當」理由來「羅致罪名」,以達成預設停招目的的始作俑者。筆者承認,用「壞良心」這個修辭是有價值判斷的,企圖很明顯,就是要揭露校方決策者那「慷慨激昂」、「義正詞嚴」的停招說法,乃是其內心仇恨和厭惡動機的託辭。

簡單說,世新高層壓根就是以「少子化」和「世新社發所連續兩年招生不佳」作為藉口,來報老鼠冤。老鼠冤是台灣的俗諺,是指微不足道的小恩怨,而非血海深仇。但這回世新高層卻是以雞腸鳥肚的狹窄胸襟,記恨其與社發所師生間多年來所結下的樑子,而欲以招生不佳為藉口,置該所於死地。這等居心,恐怕已讓報老鼠冤這個詞超載了。

事實上,校方的「壞良心」有其外部聯繫,也就是為了鞏固董事會和校方長期以來所積累的權力和利益結構。這個超穩定結構不容任何挑戰的聲音,但最近幾年,一波波來自強大的正義和權利的聲量,嚴重地衝擊和鬆動了這個超穩定結構。而校內把這筆帳算在社發所師生身上。

社發所何以成為校方的眼中釘呢?

首先應是「台灣立報」和「破報」停刊,引發上百名師生戴口罩抗議校方箝制言論的自由行動。其次,校方所造成的校內勞動條件惡劣、教職員權益受損、學生教學助理和工讀生薪資遲發等現象,社發所總是率先帶頭檢舉,造成校方屢屢因違法而被開罰。再者,校內多年來數度嘗試向教育部申請調漲學費未果,皆把帳算在社發所學生的從中作梗上。社發所師生所散發出的正義波和權利波,大大地阻挫了校方高層的權力和利益,這使得校方高層失去了辦學者的教育良知,轉而以黑道的仇殺心態,對社發所欲除之而後快。

弄巧成拙的校方愚行

由於校方不良居心,急切中亂了方寸,而以非常拙劣的手段,為社發所安了一個「因少子化而招生不佳」的莫須有罪名。

儘管世新大學校方最近幾年自作孽,而引來「學店」的污名,但由於該校地處台北的地理優勢,和多年來一些學術單位(特別是社發所)的卓越表現,使得該校歷年來的新生註冊率總是位居私校第一。換言之,少子化危機從來就不適用於世新大學。用這個爛理由來掩飾校方欲除之而後快的壞良心,讓看不下去的社會各界紛紛群起而攻之。這樣的結果,恐怕是校方始料未及的吧!

從校內使壞手段之拙劣和對後續效應的後知後覺,甚至不知不覺,筆者不得不懷疑,世新高層的智商和EQ是否遠遠偏離社會的平均水準?對世新大學全體師生而言,這樣低端的領導團隊任期越長,對未來的招生就越不利。真的,筆者不是開玩笑的。

反作用力的非預期後果

身為獨立所的世新社發所,雖然僅有5位專任師資,但他們的學養和社會實踐能力,在國內相關系所中,可說是無人能出其右的。這方面的讚美文已經太多了,筆者在此就不予贅述了,僅提供一個在場域中的後設性觀察。

我的觀察點是,在社會場域(性別、勞工、教育、新住民、農民和其他)中,世新社發所師生的身先士卒、高度參與,為自己種下了善因緣。這個善業原本是隱而不顯、蓄勢待發的,這回卻因為無良校方的愚行,而誘發出善果的結實纍纍。

例如我在高教工會的戰友陳政亮教授,7年多以來擔任高教工會秘書長,親身參與無數爭取高教勞動者權益的行動,造福無數高教師生;夏曉鵑教授長期關懷新移民的婚姻、工作和文化正義;陳信行教授長期投入「RCA勞工自救委員會」進行司法訴訟;蔡培慧教授長期投入農民運動,並曾擔任「台灣農村陣線」;所長黃德北教授則是勞工第一線的實踐者,身兼「左翼聯盟」秘書長。更不用說已故創所者成露茜教授,不但學養豐富,且長期關注人權。她更在社發所創立的同時,發行《台灣立報》、《破報》和《四方報》等報紙。

該校知名的校友也在社會各界嶄露頭角。如台北市勞動局長賴香伶、台北市社會局長陳雪慧、立法委員林淑芬、蔡培慧,和關心街友的陳大衛、郭靜盈、天下獨立評論總監廖雲章、導演陳文彬和路透社記者鍾宜杰等。除此之外,在學的社發所學生也不乏參與各式社會運動或非營利組織的行動者。

世新社發所有目共睹的貢獻和社會參與度,代表的正是社會和教育場域中的正義波和權利波。對於無數受益於他們義行的社會大眾而言,社發所在他們心中有著不可抹滅的份量。

此番社發所停招事件所引發的網路聲量,絕非一夕之間的網紅炒作,實在是該所每位老師和傑出校友平時在社會各個角落,默默耕耘、不求回報的結果。所謂「一方有難、十方馳援」,喚來的是社會各界人士的情義相挺,其中包含:曾經受到社發所援助的團體和個人、曾經與社發所師生並肩作戰的戰友、以及廣大認同世新創辦人創校理念和創辦社發所初衷的有志之士。

從場域的高度來看,反停招所引發的千層浪,是社會場域中正義波和權利波對校內正義波和權利波的支援,也是對校內權力波和利益波的反撲。相較於肆意橫行校方少數,這波瀾壯闊的聲援力量,絕對是廣大又深遠的。面對這個不成比例的反作用力,筆者不禁懷疑,校方那一小撮惡勢力,是否還能固執己見作困獸之鬥呢?

功能的淨平衡

平心而論,世新大學這幾年以「學店」的成本效益原則和績效主義管理原則,再加上董事會的家族化,造成該校行政凌駕教學、師生學術自由被嚴重扭曲、校園民主受到重重掣肘、教職員勞動條件惡化、學生受教權和工作權受損等,在社會觀感上,受到的負評是非常嚴重的。若以視該校為一個系統,校方種種作為,對這個系統肯定會產生許多「負功能」(dysfunction)。換算成招生的吸引力,這部分肯定是減分的。

所幸,該校歷來各系所在學術和社會實踐方面的傑出表現,是社會有目共睹的,這部分顯然對系統會產生「正功能」。更何況,停招事件所引發的各社會團體、各學會、各校學生組織、各學系和社會有志之士,對社發所的支持聯署和聲明文,所形成的互為文本性,更在論述層次上為世新的「印象整飾」(impression management)創造出令人稱羨的成績。對學校系統而言,這絕對會產生強大的「正功能」。

正負功能的功過相抵,我們可以看到世新大學的功能淨平衡(net balance)。其結果是負數抑或正數呢?這除了繫乎校方是否能從善如流、懸厓勒馬,當然也繫乎這股代表正義和權利的聲浪是否可長可久。

談及此,筆者不禁羨慕起世新社發所。想當年,筆者所任教的、全國唯一的教育社會學所,也同樣遭到學校以成本效益為名、行報老鼠冤之實,而直接運作校務會議,強行將該獨立所併入他系。當時,筆者和已故戰友鄒川雄在校務會議中矢志抵抗、螳臂擋車,可惜卻孤立無援,不敵姑息主義的逆流。結果,併入他系的教育社會學碩士班,失去作為獨立所的優勢,而在招生上節節敗退,應驗了校方的「自我實現預言」。

筆者深信,這回的世新社發所停招事件,將會發生與南華教育社會學所完全相反的結果,也就是,在各方奧援的支持下,社發所招生業務將蒸蒸日上,產生「自我否定預言」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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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畢業於素以社會批判享盛名的紐約新社會研究院。在南華大學應用社會系任教。曾擔任國際長和系主任。現為台灣高教工會副理事長。雖然念的是社會學博士,但不願墨守成規,總喜歡撈過界,對佛學、量子物理和天文學有高度興趣。除長時間投入二胡、大提琴、葫蘆絲和把烏的練習與演奏外,也常在報端為文批判不公不義的社會現象,特別是教育亂象。在學校除了較傳統的社會學外,也開授笑話、動物、瘋癲和音樂等社會學課程。由於英文尚可(謙虛的說法),曾擔任國際長職務,周遊列國、廣結善緣。近年來,透過生命教育演講,在各高中啟發上萬高中生。也透過大規模開放線上課程,與虛擬世界的選課同學結緣。此外,周平其實是個極重度殘障者,日以繼夜地在病苦當中,體驗生命的意義。這一生的座右銘是,生死隨緣、苦中作樂、嘻笑怒罵、不平則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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