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見證一座城市殞落:黃秋生的最終流放

黃秋生傳出有意入籍台灣,一代影帝離開香港,也見證了這段時間的社會風波。 黃秋生傳出有意入籍台灣,一代影帝離開香港,也見證了這段時間的社會風波。 圖片來源:黃秋生Anthony Perry臉書專頁。

日前傳出香港藝人黃秋生已離開香港,正在台灣防疫隔離,甚至在社交網站承認,有意入籍台灣,移居當地。消息一出,兩岸都有不少感慨和猜測。

經歷去年香港政局動盪,社會氛圍趨壞,作為少數敢於表態,過去一直抨擊中共政權、遭影視圈封殺的藝人,黃秋生的告退,或說中了不少香港人心中想法,對前景已經灰心無望。非要諂媚求存不可,不如離開,不如放逐。

他的身世,就是香港無法迴避的歷史糾葛

黃秋生的新近動向,隨即惹來一些親共藝人急不及待的嘲諷。例如近年轉往大陸發展的台灣藝人黃安。黃安隔空指罵黃秋生背叛祖國,讓黃家丟臉。此言引得心水清的網民哄堂大笑。黃安明顯是認錯親戚罵錯人,相信他本人跟黃秋生沒有交情,亦不太了解他的身世。黃秋生本身不姓黃,已是公開多年的秘密,絕大部分香港人都知道。

若有看黃秋生的電影,都應該記得,他除了演過《古惑仔》的大飛和《無間道》的黃警司,於杜琪峯的作品裡不時以「阿鬼」(《鎗火》和《復仇》)為江湖綽號。阿鬼,即是廣東話俗稱的鬼佬。嚴格而言,無論是「一個中國」還是「一國兩制」,黃秋生都毫無疑問是「外國人」。

港英混血的黃秋生,父親是英國軍人 Frederick William Perry,他本名 Anthony Perry,直譯應該叫「安東尼帕里」,但「黃秋生」也不純粹是個藝名。關於黃秋生不姓黃這個故事,跟香港末代總督彭定康不姓彭,或譚德塞不姓譚,情況相似但有少許不同,箇中原委複雜一些。黃秋生兒時就跟母親黃氏一同被父親拋棄,其父離開香港之後,從此音訊全無,兩母子相依為命,他亦跟了母姓,不承認自己的英裔血統,其身世正正見證了香港殖民地的歷史──黃秋生與眾多上一代香港人,都很無奈地,無法迴避自己生為英殖時期的風流餘孽。

成長於單親家庭,生活艱苦,讓黃秋生自小偏激、反叛,但可能不是人人知道,除了壞脾氣,於演藝學院修讀戲劇出身的黃秋生,其實特別熟悉英國文學和莎劇,好的壞的,應該都受到拋棄自己的父親影響。

若前幾年問黃秋生,他未必會承認自己的英裔父姓。但世事無絕對,兩年前,黃秋生曾在英國媒體 BBC 的訪問中提及自己身世,而在 BBC 的協助下,他不但找回自己親生父親,還跟兩位同父異母的哥哥相認。晚年尋父,被黃秋生形容為不可思議的神蹟,儘管父親已逝,但他提到,自己一直記得父親臨別時說過,如果他是 Good Boy,父親就會回來見他。鏡頭前的他百般唏噓,他說,可能是自己一直都不夠乖,直到今日「他終於覺得我是 Good Boy,便安排兩位哥哥跟我相認」。父子恩怨,纏繞半生的心結,老來終於化解。今日回應黃安指自己根本不姓黃,既表明了跟黃安立場不同,於我看來,政治認同以外,更多的是他自身的血緣認同與寬恕。

政治分裂下的故土之嘆

黃秋生移民一事甚囂塵上,亦可能關乎到他尋父之後心態有變,較從前重視家庭。去年香港反修例示威遍地開花,黃秋生反政府立場明確,接受藝人杜汶澤訪問時,他一如既往批評政事,但提到家人的政治取向,黃秋生則搖手嘆息,不欲多談,只表示跟大兒子政見不合。

跟一般情況相反,黃秋生的家庭是父親挺黃,兒子則長期在外國生活,對香港連串示威抗議嗤之以鼻,黃秋生形容是「藍到發黑」。從影數十年來,黃秋生於政治議題不平則鳴,但或許是自己的成長背景以及有過兩段婚姻的關係,他向來少談家人。不過,尋父一事過後,筆者在好幾次訪問場合或映後座談見過黃秋生,發覺他跟過去判若兩人,少了戾氣,卻多了一份平靜和感性。

反送中抗爭至今未息,其實每況愈下,社會撕裂,愈趨險惡,許多家庭亦出現黃藍不兩立的爭端。黃秋生有意入籍台灣,除了是對香港政治前景心淡,想來,應該都有不少顧及家庭的因素。

況且,黃秋生早就表示過自己再無工作、演藝事業上的顧慮。於反修例運動之前,黃秋生已經說過,自己對香港留戀不大,去意已決,已在尋找離開的時機。作為演員,自 2014 年的雨傘運動後,黃秋生及不少「撐傘」藝人,都被標籤為 GD(港獨)黑名單,遭內地政治封殺,主流片商不敢找他演出大片,如他所指,政治忌諱之下,演員拿再多獎項都無用(但他去年則正正憑著本地小片《淪落人》,第三度成為香港金像獎影帝)。

儘管被公認為香港最出色的演員之一,過去近30年,黃秋生都以多產(也可以說是濫拍)見稱,惟近年列入封殺名單之後,片約屈指可數,除一些本地作品,幾乎息影。這幾年間,黃秋生嘗試過不同方向的發展,譬如夥同演藝學院的戲劇系同門,創立神戲劇場,回歸舞台劇,拍過旅遊節目,而最政治的一次,要數到 2016 年以個人名義參選選委會(香港行政長官從來不是全民投票,而是由 1,200 人的選委會小圈子決定,進了選委會才有機會投票),但面對著名藝人兼中國政協委員汪明荃牽頭的建制派勢力,無疑是以卵擊石,無功而還。

那年的電影,那年的香港都褪了色

目前,台灣仍是中港政治衝突下一個相對和諧的政治中立區,過去一年,已數不清有多少人迴避政治,以各種形式到台灣發展、暫居或入籍,而且不分政治立場及其界別,有林夕,有余文樂,有今日盛傳的黃秋生,有林榮基。而就在黃秋生離開香港的同時,香港政治氣候再度惡化,行防疫之名,濫權檢控的執法問題愈趨頻繁,言論及新聞自由、法治體制形同虛設。

執筆之時,反修例運動的首名示威者剛判暴動罪成,秋後算帳,重囚4年。香港公開試的考題因涉及中日政治關係,政府部門高調譴責,繼而宣布取消試題,香港教育制度的整肅打壓如箭在弦上。反修例一年之後,文革式的清算與批鬥,就在疫情緩和之時排山倒海而來,更見千瘡百孔。

一年之間,當權者撕破面具,社會變質,還記得「今日香港,明日台灣」這句話,但其實,這已是昨日的吶喊口號。今日沒有香港,今日香港再不是一個可以政治家庭兩者兼顧,和而不同,繼續表達政見的城市。事實上,我亦無奈承認,早就沒多少香港媒體,可以容納這樣一篇從黃秋生寫到政治打壓的文章。

有些忌諱,不知不覺成了常態,文革與天安門事件正在香港每日上演,無處不在──黃秋生離去,示威者流亡海外,香港人亦其實正待疫情過後、舉家移民,既不用惋惜,亦無不捨。而是風口浪尖,城市傾塌在即,及時離開。

提起黃秋生,想到另一件事。黃秋生歷年演過那麼多的電影,其中未必最好,但最讓我懷念的,始終是《野獸刑警》。電影裡面,爛鬼東(黃秋生飾演)就是一名性情暴躁、衝動,處事橫蠻囂張、不守紀律,跟黑社會勾結的香港警察。那年不像今日,還沒有「黑警」這個說法。那年的香港,像爛鬼東這樣的警察,已被視為害群之馬、警隊毒瘤,是香港社會的敗類、渣滓。然而,爛鬼東的故事卻跟觀眾作了最大的信用擔保,再惡再壞的人,都會良心發現,重新做回一個好警察。

《野獸刑警》說的,是 1998 年,回歸未幾,這個城市對未來的憂懼和美好想像。那年的黃秋生,就憑改邪歸正的爛鬼東贏得金像獎最佳男主角,第二次做了香港影帝。但時間為香港人證實了未來絲毫不似電影的寄望,世道沒有重回正軌,良心沒有發現,今日香港,是敗類橫行,無一不野獸。事實上,當年執導《野獸刑警》的陳嘉上和林超賢,撒下糖衣謊言,都已經衡陽雁去,攜著他們的導演筒北上賺錢,當上愛國電影的護旗手。

黃秋生再一次做香港影帝,就是 20 年後。那部電影叫《淪落人》,同年,香港淪陷。那年的電影,那年的香港,都褪了本色,染上了紅,留在遙遠的那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2134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筆名紅眼,後殖民香港出生,旅居台北多年。現為專欄作家、香港文藝雜誌主編,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城市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及短篇小說集《極短篇》、《紙烏鴉》、《獅人鳳》等。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筆名紅眼,後殖民香港出生,旅居台北多年。現為專欄作家、香港文藝雜誌主編,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冠軍、青年文學獎、城市文學獎等。已出版長篇小說包括《廢氣團》、《沼氣團》、《小霸王》及短篇小說集《極短篇》、《紙烏鴉》、《獅人鳳》等。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