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年大叔，剛從公司領了最後一筆資遣費，心灰意冷地走進車行。他沒什麼遠大抱負，只是想靠那張這輩子只看過別人開的紅字白底的計程車牌，掙口飯吃，養活一家老小。
他沒想到，這張明明是政府當年免費核發的營業牌照，如今車行一開口就是幾十萬的「權利金」。更沒想到的是，車行還能「好心」介紹他去貸款，指定他買哪款車，連保險都幫他辦到好。手續辦完，他連第一趟車都還沒跑，就已經背上了這輩子可能連想都沒想過的一筆重債。
這不是個別車行的惡意，這根本就是台灣計程車產業幾十年來入行的「潛規則」。一張免費牌照，成了吃人的資本。
筆者研究計程車產業 20 多年了。早年陪著台灣大車隊搞轉型，看著 Uber 來了又被趕、趕了又合法，最近幾年還在全台各地的偏鄉幫忙建立長照就醫接送體系。這個行業裡最溫暖的臉，我見過；最幽暗的角落，我也沒迴避。但我必須說，當「一張牌照炒到 35 萬」這種新聞終於被報出來時，我還是停頓了一下，不是驚訝，而是悲哀。
這個沉痾，終於被大眾看見了。
一張免費牌照，怎麼就成了可炒作的資產？
這得怪回 1998 年的那次修法。那時候風風火火地說要整頓，後來卻搞成了「總量管制」。名字聽起來專業，實際上就是把牌照數量給「凍結」了。原本政府免費給的東西，因為數量被限制，就開始有人為它定價。法規明明規定地方政府要根據人口和道路定期檢討牌照數量，但這個「定期」，在許多縣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幾乎從未落實。
司機多了、道路變了，新牌照卻不發了。稀缺一旦形成，這塊紅色的計程車牌就比股票還值錢。需要牌照的司機一直增加，尤其是 2019 年那個把 Uber 導入計程車體系的「Uber 條款」之後，多元計程車需求炸裂，但牌照卻全鎖在車行手裡。稀缺被私人佔領，定價權就移轉了。
這哪是什麼自由市場？這根本就是政府用公權力幫某些人創造了一個穩賺不賠的「好康」。真正出車子、貼油錢、還得承擔路上各種風險的司機，反而成了這條食物鏈的最底層，只能無奈地點頭答應那些不平等的條約。
法律關係也弔詭得很。在「靠行」制度下，司機既非車行雇員，沒辦法適用勞基法，但在民事賠償上，法院卻認定車行要負連帶責任。也就是說，責任歸車行、風險卻全歸司機。交通部的營運狀況調查報告早就顯示，專職計程車司機的平均月淨收入長期偏低，跟一般上班族的所得相比，差距顯著。司機，到底為誰而跑？
多元計程車：是改革，還是幫舊制度加持？
2017 年多元計程車制度上路，原意是引入彈性、開放新型態服務。確實，多元計程車司機的平均收入通常比傳統黃色計程車好。但這個改革有一個根本的矛盾：新型態服務的司機，若沒辦法個人持有牌照，還是得靠行、還是得受制於車行。
需求炸裂，供給卻仍被舊框架鎖住，結果是車行的議價能力不降反升。牌照權利金從過去的每張幾萬元，一路飆漲至 20 萬元、30 萬元，甚至有喊到 35 萬元一張牌的駭人天價。改革被塞進了舊制度，不但沒打破壟斷，反而讓舊制度的「租金」市場價值更高了。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很多時候「半套改革」比不改更糟糕。
別國能，為什麼台灣不能？
倫敦不用數量管制市場，而是用極其嚴格的「知識測試」作為門檻，但牌照是司機個人持有、不可轉讓、規費低廉，沒炒作空間。新加坡用品質標準取代硬性的數量管制，市場供需由需求決定，同時也禁止平台與司機簽訂排他性協議，防止數位壟斷。
紐約的前車之鑑則是反面教材。紐約 Medallion 牌照制度將牌照總數固定，讓它成為可交易的金融資產。2013 年高峰時，一張牌照喊價逾 100 萬美元。Uber 進去後，泡沫崩盤，跌幅逾 9 成，導致約千名持牌司機宣告破產，甚至有數名職業駕駛因絕望而自殺。事後調查發現，問題不只是市場競爭，更是掠奪性貸款、監管漏洞，以及市政府藉拍賣牌照籌資的共謀結構。
這些國家狀況不同，制度不能直接移植。但它們告訴我們一件事：一旦牌照變成可以炒作的資產，最終傷害的必然是產業最底層的司機。
真正要改的是管制邏輯，不是牌照價格
交通部近期拋出修法方向：禁止不當收費、要求資訊透明化、違者最高廢止營業執照。方向雖對，但若只是在舊框架上打補丁，問題根本不會消失。
台灣計程車管制的核心問題，不在於「管太多」或「管太少」，而在於管制的邏輯停留在一個過時的假設──市場需要靠人為製造的稀缺來維持秩序。這個假設在 APP 叫車、動態派遣、乘客評分系統已經普及的今天，已經站不住腳了。
資訊不對稱已經被打破，乘客能比車資、評價、路線，交易成本大幅下降。數據顯示，加入派遣車隊的司機月收入通常較高。這說明，讓市場透明運作、提升服務品質，比人為製造稀缺更能保護司機生計。
牌照不該成為資產。市場進入門檻應該是駕駛能力與安全標準，而非誰手裡有空牌。路招市場與 APP 預約市場應有差異化的監管邏輯。新型態服務不該再被強迫套進靠行的舊框架。
這些需要中央拿出改革的決心，而不是把困難推給地方。那位走進車行的中年大叔，只是想靠自己的雙手掙口飯吃，不需要政府特別照顧，但制度至少不應該在他開始之前，就強迫他背上一筆不該存在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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