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其實沒有那麼糟。」穿著西裝的他看著我，帥氣地蹺著腳，坐在沙發上。「我只是不知道怎麼地睡不著覺，還夢到一些奇怪的夢。」
「你夢到什麼呢？」
「我夢到我的爸媽變成妖怪，或是像蛇的怪物，把我緊緊纏繞，讓我動彈不得。」他一邊說，一邊點頭，還不忘觀察我的反應。「不過，我敢說，應該滿多人會做這樣的夢吧？我夢到這個並不奇怪。」
「所以夢裡的你，感覺如何呢？」
「因為我時常做這種夢，所以應該習慣了。只是每次醒來，都覺得很不舒服、很疲累。但我現在跟我父母的關係不錯，所以我才覺得很困惑，為什麼我到現在還會做這種夢？」
從他的話中，我瞭解到，「現在與父母的關係不錯」這句話代表或許在過去他和父母的相處有些狀況。而他所提的這個夢魘對他產生的影響，可能遠比他說的嚴重許多。否則，看似不太習慣向人揭露自己的他，不會一坐下來，就跟我分享這個夢。
始終沒有消失的童年夢魘
原本這個個案來找我，是因為強迫症與失眠的症狀，特別是強迫症，似乎已經嚴重影響到他的生活。每天睡覺前，他會重複檢查房門與大門的門鎖，有時甚至到百次之多。他會一次又一次重複地開門、關門，一層一層地把門鎖上，扣上內鎖。再打開，重新鎖上，再確認，再打開……
他的妻子與小孩都不理解為什麼他需要不停重複這個行為，尤其是他家還有居家保全的措施，所住的地方也是治安相當良好的住宅區。習慣每件事都在掌控之中的他，也說不出自己為什麼必須一直反覆這樣的行為，於是他來找我，想找出原因。
在他長大離家之後，其實還沒有強迫的症狀，夢魘的狀況也比較少。但在他結婚之後，身為家中唯一的兒子，並在姐姐的鼓勵下，他決定搬回離父母家比較近的地方，就近照顧父母。
然後，症狀開始出現，夢魘也愈演愈烈。
在我們一次次的晤談中，他慢慢放下防衛。原本習慣用否認與迴避面對我的提問，也在這個療程中，開始說出他過去的回憶。
「12歲之前，有時在我睡覺之後，爸爸會進來房間撫摸我。」他遲疑地看著我。「我並沒有任何身體上的受創。」他強調，「小時候的我只是不懂，為什麼爸爸會這樣？」
「那一定讓你很不安。」
「對，我很不安，而且，我有跟媽媽說……」他開始紅了眼眶，「但是媽媽聽了之後，一開始不說話。後來她跟我說，叫我睡覺要鎖門，自己要注意一點，這樣爸爸就進不來了。」他聲音開始哽咽。
「然後呢？」
「可是，爸爸有鑰匙……」
於是，這個夢魘長達數年，直到他上國中離家住校為止。
「我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這件事，除了我媽。可是，說了也沒有用，而且我好像也沒有發生什麼事。爸爸平常其實對我很好，所以我又覺得，是不是我搞錯了什麼？可是，我真的、真的好害怕、好痛苦……」
被深埋的創傷，需要重新療癒
那害怕與痛苦出於施虐者與照顧者，居然是同一個人。使他不知道到底該相信父親是愛他的那個人，還是傷害他、利用他的那個人。這使得他在日後變得不容易相信人，對人提防很高，不論跟誰再好，他也總想著必須隨時準備被別人背叛、利用，因為每個人都有陰暗面，而那個陰暗面，他永遠不知道會是什麼。
所有的強迫症狀，也只是用來保護自己，不讓自己再受傷的方式。而這些症狀包含否認、迴避、解離等，其實都是創傷後壓力症的因應，只為了讓我們恐懼的心可以好過一點。就如《讓心裡的傷不倒帶》這本書所提的：「讓人想起創傷的提示物所觸發的精神壓力」、「顯著的生理症狀」（如流汗、呼吸困難或心悸）、侵入性回憶、夢魘與瞬間重歷其境（創傷重現），正是創傷後壓力症的5個典型侵入性特徵。
當我們深陷過去的創傷時，可能讓我們出現許多生理與心理適應困難的症狀，也讓我們掉進情緒的黑洞中，而所謂的因應策略，例如迴避、否認、憤怒與解離等，更可能影響我們其他的關係與互動。
近年來，談論創傷後壓力症的書籍愈來愈多，只是我們對於它的瞭解仍然不夠。《讓心裡的傷不倒帶》除了匯集許多文獻與關於創傷後壓力症的最新資料外，作者謝莉珍恩醫師也帶著極大的同理心、接納與理解，分享自己的實務經驗，坦誠自己摸索病人與自我創傷的過程，以及彼此間私密的對話。這正是本書最難能可貴，也最引人入勝的地方。
（註：本文案例均經當事人同意並經大量改編，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好書推薦：
書名：讓心裡的傷不倒帶：一位精神科醫師對創傷後壓力症最溫柔懇切的臨床紀實，與最前線的療癒科學研究
作者：謝莉・珍恩（Shaili Jain）
譯者：吳妍儀
出版：臉譜
出版日期：20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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