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健康，節食文化對我們說了謊｜琵克希．特納（Pixie Turner）／獨評讀好書

你還記得不需節食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嗎？不用看到減肥廣告、聽到任何減肥絕招，或是聽到身邊有人正在減肥？相信很多人都不太記得了。

現在市面上有數不清的節食方式任君選擇，每一種都有自成一套的規則和方法。這並非什麼新鮮事：節食文化早已存在多年，只是不斷改頭換面，每次都以新穎驚奇的姿態籠絡人心。

英國詩人拜倫（Lord Byron）在19世紀初引領了第一波「節食流行」。他的節食方式是在飯前喝下摻入三大匙醋的一杯水，藉此達到減重效果（健康產業和外科醫生名人奧茲博士最近又重新開始提倡起這一招）。第一本關於低碳水飲食的書籍於1860年代問世，受到了廣大歡迎。19世紀末，美國企業家荷瑞斯．傅列契（Horace Fletcher）得到了「偉大的咀嚼家」稱號，猜猜看他深受歡迎的飲食方式是什麼？正是細嚼慢嚥。你愛吃多少就吃多少，但每一口食物一定要咀嚼至少100下才能下肚，那時食物早已成了流質。

1920年代期間，新一代女性「飛來波女郎」逐漸流行，女性也開始追求類似於男孩的單薄體型。這股潮流帶來了香菸減肥法、減肥藥、嚼口香糖、吃瀉藥以及各種稀奇古怪的減肥偏方。一直要到1918年，美國營養學家露露．杭特．彼得斯（Lulu Hunt Peters）出版《節食與健康：挑戰卡路里的關鍵》（Diet & Health: With Key to the Calories ）時，計算食物卡路里的概念才開始普及。這本書鼓勵人們將食物視為單純的卡路里，開啟了每天只能吃進固定卡路里量的風潮，並且在1920年代銷售超過百萬本，成為第一本節食文化暢銷書。突然之間，卡路里成了最重要的關鍵。

接著又流行起了葡萄柚／好萊塢飲食、絛蟲飲食法（真的假的？）、深受歡迎的黑式飲食法（Hay diet）、慧優體，以及史上最有名的高麗菜湯飲食法，然後我們又迎來了阿特金斯飲食法和低碳水飲食革命，一路從1960年代延燒至2000年代初期。代餐奶昔飲食也於1970年代開始嶄露頭角，同時為果汁和奶昔飲食風潮鋪路。於是我們現在有了：減重團體、嚴格素食飲食、低碳水飲食、低脂飲食、果食主義、肉食主義、果汁淨化飲食、間歇性斷食以及排毒──一大堆任務要做。

在歷史上有很長一段時間，食物都處於匱乏狀態，因此擁有比基本所需更多的食物，是財富和權力的象徵。但我們現在身處的時代食物資源豐富，權力結構也有所轉變。我們不再希望獲得豐盛的食物；取而代之的是，我們希望獲得能夠抵抗豐盛食物的意志力。纖瘦體型成為了權力的象徵，而節食正是達成此一目標的手段。

曾幾何時，我們每天都在擔心自己是否吃得夠好夠健康

毫無疑問地，飲食迷信正迎來前所未有的熱門高峰期，不僅作為宗教的替代信仰，也因為飲食迷信為人們在健康、壽命和身體上所帶來的益處前所未見。常見的飲食迷信則包括果汁飲食、舊石器時代飲食、超級食物、果食主義和健康飲食。

健康飲食完全就是個迷信。身為曾被吸入健康飲食旋風之中又抽身而退的我，可以肯定地這樣說。健康飲食需要全心全意地投入，迫使你持續處於焦慮狀態，擔憂自己是否「夠好」、「夠健康」，或是離死亡夠不夠遠。你今天吃超級食物了嗎？避吃大豆食品了嗎？今天冥想了嗎？你今天不是要吃果汁飲食嗎？進入「健康迷信」的世界，代表你也會找到其他進行健康飲食的人，和他們互動的頻繁程度遠勝於其他朋友。這也代表你會買下最新的健康飲食書籍，裡面寫的內容跟上一本一模一樣，只是封面換了一個苗條而吸引人的白人女性，手裡捧著一碗蔬菜，一邊微笑著好像在說：「是的，我知道我看起來超棒，你難道不想變得像我一樣嗎？」

健康產業界本身就是一隻龐大的怪物，由公司和個人交織而成的密集巨網，從那些想追求健康的數百萬人身上賺錢。而他們也的確賺了很多錢：據信，全球健康產業產值已經超過3兆英鎊。健康產業也透過社群媒體的成長加以渲染，信徒們紛紛利用標籤、Facebook頁面以及Instagram貼文擴散訊息。健康飲食迷信的領袖們紛紛在社群平台上分享他們的餐點、自拍照和深具啟發意義的名言。「記得追蹤我們！」他們說，「我們會帶你走向正確的道路。」

這條道路承諾會給你很多，但同時也需要你投入巨大心力。你整個人從內到外都會變得更瘦、更亮眼、更淨化、更好。你必須冥想、做瑜伽，才能臻致平靜和啟明的狀態；你會充滿活力、恢復年輕、更加純粹、遠離疾病、健康地老化，也會常保快樂！更甚者，澳洲的傑西．安斯格（Jess Ainscough）和貝兒．吉伯森（Belle Gibson）等健康部落客說了，只要你吃得「乾淨」並記得排毒，還可以戰勝癌症。話雖如此，他們其實是騙人的，有時甚至為此付出高昂的代價。在2015年，傑西．安斯格死於癌症，而貝兒．吉伯森不僅沒有治癒癌症，甚至在一開始就沒有得過癌症。

健康飲食文化與偽科學

為什麼人們會對飲食迷信和偽科學買帳？這個問題的答案十分複雜，本書也會花上許多章節說明，但最明顯的原因是，人們通常會輕易相信迷信及團體。我們可以說，宗教能夠集結人們形成龐大的團體，讓他們基於共同興趣，一起有效率地完成工作；這是其他方法都不可能做到的。如果你想將人群集結在一起，就需要樹立共同的目標和敵人。

而節食文化完美地執行了這個策略。節食的神學理論通篇圍繞著一個核心：苗條。變得苗條是他們的目標，是正向與美好的代名詞；而肥胖則是邪惡的、不好的、敗壞道德的。節食文化建構了一個信仰系統，而苗條就是這個信仰的最終救贖。他們同時也創立了教條，教導信徒如何追求「苗條」這個終極目標，諸如應該吃「好」食物、去除「壞」食物、規律運動等。節食文化有它自己的習俗和儀式，無論是計算卡路里、計算巨量營養素、果汁飲食、攝取超級食物、追蹤燃燒的脂肪量、或是每天測量體重等等。而節食書籍就是聖經，分享領袖們的智慧。這樣一來，節食文化就展示了一系列特徵：信仰系統、神話、情緒、習俗、儀式、規則、圖像、文字和象徵，正符合了宗教的定義。

健康飲食文化也不例外。健康飲食文化或許用了「健康」及「不健康」的字眼來取代「苗條」和「肥胖」，但兩者傳遞給大家的動機和目的都是相同的。「淨化飲食」只是因為所用詞彙更具說教性質而已。所謂的健康就是苗條，疾病就是肥胖；「乾淨」的食物就是好食物，而「骯髒」食物就是不好的食物。只要看看健康產業界所有領袖們就知道了：他們都很苗條。

節食文化重新定義了減肥者的飲食方式。節食神學理論為食物和進食賦予了道德價值，不管食物性質，讓「好」食物與「壞」食物相互對抗。在嚴格素食飲食中，讓植物和動物相互對抗；在低碳水飲食的教條中，則讓蔬菜與肉類對抗麵包與糖分。這種將食物道德化的方式為我們帶來罪惡感循環，這正是效仿宗教框架下的罪惡感，以及為這份罪惡感贖罪的需要。

食物迷信和節食文化的領袖們通常會採取幾個策略：第一個即是互惠策略。可以把這條策略看成因果、以牙還牙或是借錢欠條，它要求人們必須付出回報，因為他們已經獲得了一部分節食知識，所以必須承諾遵守所學規則，以作為回報。當節食文化的領袖深具魅力和同理心時，這種策略更為強而有力。領袖會以自身專業和／或個人經驗奠定他們的權威地位；他們會說自己的處境也曾與你相同（通常是肥胖又不健康的處境），接著為你提供方法，解決這種處境所帶來的問題和痛苦。許多節食文化領導者就如同宗教領袖一樣，描述他們自身從肥胖變得苗條的變身過程，以確立自己的可信度並吸引人群追隨。

當這些節食文化領導者建立權威之後，就會要求減肥者說出親身體驗、散播福音，向大家分享成功瘦下來的故事。而這些成功故事通常有著類似的模式，先是懺悔，再說出自己的改變：採取了新的飲食方式，接著就由胖變瘦。身材較胖的那一個，永遠是「減肥前」的那個，而不是「減肥後」的，他們也會一直強調克制和自我規範的重要性。許多節食減重的人都會提到他們在減重後發現了人生新價值，好像他們的人生在減重後就會神奇地變成美好又值得活下去的人生。如果是健康飲食文化，他們就會強調自己有多健康、感覺多好；可能是皮膚狀況有所改善、肚子不再突出，或是感覺更有活力。但這背後的概念都還是一樣的，而且即使在健康飲食文化框架中，他們宣稱體重不是重點，但在見證者的親身體驗故事中，仍會不免俗地提到自己的體重有所減輕。

成功改變身材的節食者會繼續體現他們的信念，並與他人分享；而身材較胖的人則會被大家當作不識減重福音的無知者，進而被視為無用之人。這樣的態度讓人們會盡量避免變胖，認為那是罪惡與羞恥的象徵，並透過減肥過程來驗證自己身體的價值。在這樣推崇苗條的教派之中，身軀肥胖被視為一種失德的行為。

只有苗條才是好的？

無論我們身在何處，節食文化總是對我們轟炸各式各樣的健康及身材價值相關資訊。不管是減肥產品、減重服務、減肥餐、健身房、減肥藥等等，這些資訊令人難以招架。我們逃不開這些節食和減重廣告，而普羅大眾也有三分之二的人總是在節食。

我們什麼時候會招架不住這些節食文化的影響？很快就會。畢竟人類不僅害怕肥胖，大多數人也是真的體型較胖。對肥胖的恐懼讓我們永無止盡地限制食物攝取量、緊緊閉上嘴巴、把胃口封起來、開始抽菸、做些瘋狂的運動訓練，然後恨起自己。

人們和食物的關係之所以開始惡化，都要拜以下幾個原因所賜。首先，過去數十年來，大眾對身材的美感定義有所轉變，從欣賞多產的豐滿曲線變成追求瘦而苗條的體態；第二，這種理想身材的概念結合節食文化，將肥胖的身驅當作了假想敵；第三，則是「健康主義」的興起，把健康當成道德行為準則，健康與否的責任完全取決於每一個人。這種由社會建構的健康概念引起了大眾關注，讓大家把沒有照顧好身體的責任歸咎於個人行為；同時，他們也將道德責任、自我價值與體型尺寸、身材胖瘦聯想在一起。

現代人普遍會對自己的體態感到不滿，很少有人不為此感到焦慮；這會讓你誤以為世界上根本沒有不為身材焦慮的人（如果有，也會覺得這種人很自戀）。根據估計，大約有70到90％的女性以及超過一半比例的男性對自己的身材感到不滿。這樣的想法最早在7歲孩童身上就有可能產生，而抱有這種想法的人不限於單一身材尺寸、種族、性向或身分族群。根據研究顯示，對身材的不滿是飲食障礙、自尊心低落及憂鬱症的常見原因之一。因此，從許多方面來說，對身材的不滿已然成為了我們身心健康的核心觀點。

那為何有那麼多人無論身材胖瘦，都還是不滿意自己的身體呢？父母影響和霸凌固然占了部分原因，主因卻還是媒體所塑造的理想體態印象：女性的理想身材就是苗條，而男性就該結實又強壯。在所有形式的媒體管道及社群媒體平台上，苗條和結實的形象總是會被刻意突出、讚賞或表揚，而胖胖的角色不是搞笑的朋友、「減肥前」的照片，就是被刻畫成不值得愛的對象。時下媒體所描繪的理想女性體態越來越瘦，遠低於接收這些訊息的女性觀眾平均值；同樣地，媒體所描繪的男性形象也越來越強壯。這兩種體態對大部分人而言，都不大實際。

女性若收看有苗條體態女性出現的電視廣告（相較於一般體態女性或與外型無關的廣告），會增加對自己身材的不滿程度，而強壯男性的形象也會讓一般男性覺得自己不夠強壯、有所不足。廣告商正是利用這一點，向我們販賣我們不需要的產品、解決我們一開始就沒有的問題。節食文化就喜歡這樣，因為我們的不安全感和脆弱能讓他們賺進大把鈔票。

節食文化在許多方面都對我們說了謊。它告訴我們：只有苗條身材才是健康的、飢餓感是不好的、在悲傷時吃東西是不對的、食物有「好食物」和「壞食物」之分、我們必須運動以減輕體重、我們的身材還不夠好。這些概念透過電視螢幕和社群媒體應用程式在全球各地不斷放送。節食文化告訴我們，我們的身體健康決定了自己的價值，而如果我們不夠健康，一定都是我們自己的錯。

節食文化錯了。

在這本書中，我將會談論我們接觸過的各種健康和營養相關謊言，並說明相信這些謊言如何造成與預期相反的結果：讓我們比之前更不健康。這些謊言讓我們變得不愛食物，讓食物變得不再是值得慶祝的事情。對許多人來說，食物成了日常的焦慮來源，也成了需要對抗的對象。

對，我是一位營養學家，我的工作就是幫助人們過上健康的生活，但我在診所中看到的現象讓我感到又悲傷又擔心。營養學固然非常重要，現在卻被過度放大和扭曲。就連「好食物」一詞，原本是被用來形容滿桌的豐盛美食，現在卻用於完全不同的東西上；現在的「好食物」不再形容享受美食的樂趣，而是指由飲食選擇所造就的健康狀態。

營養學並沒有發明進食的是非道德觀念，只是詳述了這種概念；營養學僅僅描繪了當下食物和樂趣之間的關係。食物本該是令人愉悅的，這深深地刻畫在我們的基因之內。食物不僅僅是讓我們得以生存下去的營養成分，健康也不僅僅是我們吃下肚的食物。是時候該提醒我們自己這一點，找回被節食文化所奪走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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