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瑜與吳音寧是台北農產運銷公司的前後任總經理。柯文哲市長原本任命韓先生做總經理,後來因為北農大股東農委會的建議,換下韓,換上吳。
吳音寧上任後爭議不少,許多媒體評論她是「實習生」,因為她在市議會質詢時回答不了議員的問題。另一方面,韓國瑜卸任之後則參選並且選上高雄市長,然後又代表國民黨參選總統,所以韓吳二人,明顯成為政壇「對照組」。
韓國瑜先生宣布要選總統時,才當上高雄市長大約半年。當時,我還在日內瓦當台灣駐WTO大使。回台之後翻了一下韓先生的新書《跟著月亮走》。我想,與其評論此書,不如聊一聊韓國瑜的對照組—吳音寧小姐。
搶農水、賣農水的園區規劃案
2012年3月我就任國科會主委,上任後立刻面對沸沸揚揚的「中部科學園區四期(二林)園區」的種種問題。我以下說明全憑記憶,數字可能小誤,方向應該是對的。原本二林園區的規劃,是每天用16萬噸的水。該地根本沒有水源,於是在可見的未來,要向彰化農田水利會買水,每度1.5元,所以每天差不多24萬元。農田水利會的水如果給農民用,是沒有額外收入的,但是賣給園區就是額外收入,賣越多賺越多。因此,原本的園區規劃案,也是變相的「農田水利會賣水案」。請注意:是農田水利會賺錢,不是農民賺錢。
可是農水若是賣給園區,那麼農民灌溉怎麼辦呢?當時的中科管理局告訴我:農水其實夠用,不賣也是白白流到海裡。我去現場看,施工單位在引水渠道的中上游就將原本的農水渠道「截阻」,另以管線輸水至園區。這表示,中下游以後的農水渠道的流量將減少。可是,截水管與農水渠道自中上游起「平行並走」數公里,表示這確實是從中上游「平行截搶」農水。由於二林科學園區並非在上游,如果農水真的夠用,到幾公里之後的中下游再引管「接水」就好了,何必這麼早引管「截水」呢?
我再問:二林園區一定要用這麼多水嗎?中科園區人回答:因為產業需要這麼多水。我問:哪些產業?回:友達的面板廠等。我:可是當時友達財務困難,已經說不去投資啦?園區同仁說,園區規劃時確實友達說要去,而開發計畫業經行政院核定,國科會改不了。
所以,國科會似乎在為一個已經不去營運的用水大戶,闢建一條搶水管線,把水引至「因為官僚體制已經核定而無法更改」的錯誤規劃的園區。我對於前任行政院長(劉兆玄)任內定案的這種「園區規劃」,真的想吐一口濃痰。此外,前述搶農水、賣農水的劇本明顯荒謬,只要任何膝蓋正常的人都看得清楚明白,為什麼中部科學園區的幾位承辦同仁偏偏看不清楚,我也感到狐疑。
弱女子的強勢抗爭
這時候,主角出現了:當時,代表彰化溪州鄉不斷與國科會抗爭、陳情、阻擋大量搶農水、賣農水的,就是吳晟、吳音寧父女,加上中興大學的教授陳吉仲。陳吉仲念研究所的時候是我的學生,但是立場與態度都非常堅定。
國科會當時面臨雙重的壓力:一方,是吳音寧等阻止我們賣農水,說這樣會傷害農民。他們的堅強支持者,就是吳音寧的同學──立法委員林淑芬。另一方,是部分立委不希望我們變更用水計畫(嘿!你猜為什麼?)。我經過仔細研究,還是決定變更開發計畫。因為高耗水的光電事業已經不去園區了,所以國科會將園區產業規劃轉型為低用水的精密機械,每日只用2萬噸水,比原來的16萬噸減了8倍。但是新計畫擋了人家的財路:原來賣水收益豐碩的,現在沒收入了。於是,有彰化立委包了十幾台遊覽車北上包圍國科會,要求才上任幾個月的國科會主委下台。我很榮幸,是有史以來唯一被遊覽車包圍過的國科會主委。
此外,我請當時任副主委的賀陳弘(現任清大校長)南下彰化協調,國會聯絡人報告說,當地「地方勢力」對於我的變更計畫非常不滿,建議加派警力保護副主委。事後,我看到一張照片,賀陳副主委開會的時候,一位荷槍警察就站在他旁邊(而不是站在會場四周)。這樣的「貼身保護」,可見當時氣氛的緊張。
因為國科會的變更用水計畫必須要報行政院核定,後續協調非常辛苦。當時的行政院祕書長是林益世,他完全站在彰化立委那邊(你猜為什麼?),行政院長陳冲則完全站在祕書長那邊(你猜為什麼?)。包圍國科會的立委也非常不滿,質詢啦、揚言砍預算啦、羞辱副主委啦!立法院國會聯絡人警告我:主委,要不要申請一位隨扈?我說:國科會交往的對象多為學界教授,主委什麼時候需要隨扈?他說:好像有需要。整件事,在林益世案發下台後,才出現轉寰,其細節,唉!不足為外人道也。
吳音寧的灌酒鴻門宴
吳晟父女不了解公務機關(如國科會)沒有權力改變上級機關(行政院)已經核定的計畫,所以他們不斷給我壓力,要立委質詢、找共同朋友疏通等,但是我也沒辦法違法行事,只能努力與行政院協調。
有一天晚上,吳晟、吳音寧臨時加入我與幾位老朋友的聚會,頻頻敬酒。他們說,只要我同意暫停搶農水的引水工程,他們就一路奉陪乾杯。我真的為難,因為當時林益世還是祕書長,行政院就是不准我們變更計畫。但是吳音寧不是有酒量的人,據說,當晚吳音寧慘吐回到彰化溪州。
我事後問自己:他們父女二人這樣賣命求我,能得到什麼?想得到什麼?答案很明顯:他們沒有任何私利可得。你我認識的人之中,有幾個人,會為了不屬於自己的「農水」,這樣撩落去的?吳音寧在2018年爆紅,因為網路上、台北市議會中把她「台北農產運銷公司總經理」一職,醜化得一無是處,說她是貪圖十幾萬月薪的「實習生」。但是經過上述過程而了解的吳音寧,我不相信她是因為台北農產品運銷公司的薪水,而攀附這個總經理的職位。她不是這樣的人。
農產運銷公司的官僚運作
第二個故事,是在2017年10月。我因公返國,自2014年國科會主委卸任後,第一次與吳音寧碰面。在場一位台大社會系教授向吳音寧吐槽:怎麼你台北農產運銷公司總經理送的中秋節文旦,水準這麼爛?吳當場非常吃驚。她說:以往年節禮品,都有一定的採購程序,也有一些「利益傳聞」。今年她要求在某天早上突襲標購最高價的文旦,用來送禮,品質應該是最好的啊?
臨時標買,當然就是為了繞過原本的採購流程。我不清楚該公司的採購有什麼樣的問題,但是顯然吳音寧總經理的指令是被嚴重打折,以至於總經理高價標購的公關文旦,理論上應該是高品質,但竟然「非常難吃」,過程中似乎是被搞了鬼。直覺告訴我:這家公司真有點複雜。
吳音寧也許年紀輕、經驗嫩,鎮不住牛鬼蛇神的準公務機關,突破不了利益糾葛錯綜複雜的農產運銷體系。她可以不了解財務會計,但是必須要學習掌握到財報的關鍵。她可以不熟悉議員臨考的若干數字細節,但是上議會備詢之前絕對要周詳準備,表現出對議會監督的尊重。她未必了解春節連休的菜價後果,但是她絕對需要一位能幹的幕僚,掌握政治叢林的脈動,不能小看政治危機處理的門道。
在前述文旦採購事件之後幾個月,我又聽說:吳音寧向人訂購了一批手工甜點要送農曆年年禮,似乎又踩了農產運銷公司的利益線頭。該手工餅乾業者後來在報帳、取款的過程中,吃足了公司採購人員的苦頭,最後還得加贈甜點一批以為「叩首」,才能拿到貨款。一家農產運銷公司的採購人員,可以完全不理會老闆,不甩總經理使用特支費的指令,硬是要插手干預,也是令我瞠目結舌。吳音寧與台北農產運銷公司之間的扞格,背後有複雜鬼影,也是可見一斑。
小故事中呈現的人品
從政治上看,吳音寧的手段、應對、危機處理是生澀了些,才會弄成當年沸沸揚揚的「下台」危機。但是,我不認為這位隻身護衛彰化農水、一無所求的農村女孩,是為了一個月十幾萬的薪水而北上任職的。我也不認為陳吉仲副主委是在用這個職位「酬庸」吳晟父女。大家都不了解農產運銷公司的細節,但是大家也都聽說過這個衙門的利益、黑幕。我想吳音寧最大的資產,就是她「從來就不屬於」這個集團,也「從來不想融入」這個集團。她從來不理會月亮在哪裡,就只會悶著頭往前走。
一個一無所求,單純為了彰化農水,北上與國科會主委拚酒,大吐而歸,過幾天再行抗爭,這樣的人,我是尊敬的。我尊敬她的單純、不計利害。她經歷北農風波之後,絕對要彌補前述的專業瑕疵,也要加強幕僚的政治能量。要挫殺一個政治素人,換上一個「熟悉農產運銷一切」的老手,太簡單了。但是我們得問問自己:這樣,有沒有中了什麼人的計呢?這樣,是在維護農民與市民的利益?
吳音寧被迫下台之後,有幾次我與農委會主委陳吉仲吃飯聊天,詢問吳音寧下台的始末。吉仲說:吳音寧「完全」不在乎議場上、媒體上對她的抨擊與叫罵。我們做過政務官的都了解,政治絕對不是「悶著頭幹」就會成功的;當媒體叫罵到影響民意的時候,政府就必須有所回應了。陳吉仲跟我說:吳音寧淡定的修養,他做不到。我心想,又有幾個人做得到?
媒體描述,吳音寧是誤闖叢林的小白兔,這個描述只對了一半:小白兔似乎應該是潔白怕髒、易受驚嚇的;但是吳小姐既不怕髒、也不受驚。她沒有「誤入」叢林,但是叢林恐怕確實不是她適居之處。叢林裡是永遠看不見月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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