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行中間的孩子，和其他排序的孩子一樣寶貴｜陳映瞳／獨評讀好書

現在社會少子化，很多家庭都是獨生子女；孩子從小受到很多寵愛，卻也喪失了和手足競爭，尋求自我肯定的經驗。

我是四個小孩中的老三，也是三個女兒中的次女。因為排行中間的關係，從小就缺乏安全感。我總覺得沒有人關心我，從小就是個彆扭、任性、有主見也絕不屈服的小孩。我總是懷疑母親偏心，因此對小事非常敏感，很愛和其他手足比較，也會從各方面蒐集長輩不疼愛我的證據，所以是個令長輩相當頭痛的小孩。

排行中間的孩子，多半個性不容易屈服，也會做很多讓長輩傷心的事情。印象最深刻的一次發生在我大學畢業，擔任住院醫師的時候。有一次母親在父親的督促下來我房間，質問我為什麼不趕快結婚？選擇結婚對象有那麼難嗎？不是只要對方人品好、能力佳、喜歡你也對你好，就可以了嗎？姊姊都那麼聽話嫁給了很棒的姊夫，為什麼我不能照做呢？

身為排行中間的女兒，我當然是打死不退讓，我們母女當場對峙，一時間場面非常緊張。溫柔的母親贏不了強悍的我，趴在床上痛聲大哭。這樣爭吵的畫面其實並不陌生；從小我就和母親屢屢爭吵，而我從來不會認錯道歉。做錯了事被輕念幾句，我就比誰都兇悍地反駁；每次吵完架，我可以好幾個月板起臉不說話，最後都是母親想辦法靠著寫信、準備美食，甚至主動道歉，才解開僵局。

比較嚴重的幾次爭吵，母親甚至告訴我，她從小就失去母親，所以不懂得怎麼當一個好母親；她自己排行老大，也不懂中間小孩的心情。如果她的母親角色做得不好，請我要原諒她。她還說，不確定自己在世上是否可以長壽，她懷疑走了之後，世上還會有什麼人可以容忍我的壞脾氣？每次我聽到母親這樣說，都非常愧疚難過，但排行中間孩子的我，還是板著一張臉不屈服。

父母晚年，卻成為我獨佔他們的美好時光

我的母親到底是不是好母親？到底有沒有偏心？到底疼不疼我？我努力蒐證了幾十年，還是無法確定。我找遍小時候的照片，母親擁抱的孩子通常不是我。但從有記憶以來，母親總會替每個孩子舉辦生日宴會。她讓我們邀請小朋友們來家裡慶祝，我和姊妹們穿過小公主才能擁有的禮服，拿到精美的生日禮物。在我考高中和大學的暑假，一考完試她就帶我和姊姊去國外旅遊，在當年這是很難得的高級待遇。

等我大學畢業後進入醫院工作，長久以來不是忙課業，就是忙事業。母親這時候變得「霸道」，她不讓我插手家事，就是要我安心經營好自己，做我喜歡做的事。她從不願意我服侍她，我們爭吵的習慣依舊，但卻轉變成必須透過爭吵，母親才肯讓我出手幫忙家事。母親還堅持一個習慣，就是在我出國開會、演講或旅遊後，一進入家門一定會看見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雞湯。這個愛的密碼，一直到母親最後洗腎7年都不曾間斷。

長大以後，我的手足們不是移民，就是嫁人；孩子們剎那間全部離巢，就只剩我，這個排行中間的孩子，還陪在父母身邊。母親晚年居家洗腎，夜裡身上總連著一條管線到洗腎機上，因為動作受限，總是很難入睡，全身也到處疼痛。但母親很怕占用我的時間，總是很少對我抱怨。

這幾年，卻也是我獨占父母的美好時光，沒有其他手足的競爭，父母每天都熱切期待我深夜回家，放下包包，換上家居服，在洗腎室裡召開迷你家庭聚會。三個人擠在洗腎室狹小的空間裡，聽我胡謅醫院發生的大小事，笑聲連鸚鵡都深受吸引，拚命想偷溜進房間來聆聽。她小小的身體踮起腳尖，用力抬頭想加入我們的討論，每天晚上三人一鳥笑哈哈的時光，雖然短暫卻令人永遠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