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尾聲,祝英台被逼著嫁給她不愛的馬文才,一行迎娶大隊在回程路上經過她昔日戀人梁山伯的墓碑。祝英台堅持停下隊伍,親自跪拜她的梁哥。祝英台心底想的,是要一頭撞上墓碑,殉情隨梁哥而去。正當祝英台叩首哭喊梁哥之際,忽然間煙霧瀰漫,雷聲大作,影片出現七彩顏色變幻。此時,墓碑竟突然打開,梁山伯出現在內,伸出雙手迎接祝英台。祝英台咻一下滑進墓碑,碑門關上,兩隻蝴蝶翩翩而出,象徵著梁祝二人升天,成為眷侶。徒留墓碑外頭錯愕的馬文才和迎娶大隊,一行人再怎麼尋覓,也找不到祝英台的蹤影。只見天上忽有雲朵,形狀一如梁祝二人身影緩緩飄過……
這是美都蔡秋林耗資近60萬出品的彩色台語片《三伯英台》。為了完成這部彩色歌仔戲電影,蔡秋林甚至特地將底片寄往英國沖洗,延遲了一段時間。1963年4月24日,終於在台北大光明、大觀、寶宮、明星、三興、金山6間電影院聯合上映,儼然是台語片有史以來最多戲院聯映的首映紀錄。
蔡秋林萬萬沒料到,這部翻拍美都自家代表作《英台拜墓》的彩色電影《三伯英台》,最後竟然只在台北上映7天即下檔,成本完全無法回收。

橫空出世的《梁祝》,扭轉台灣電影史
為什麼1959年賣座的《英台拜墓》,在1963年進化升級成彩色版《三伯英台》後,票房反而失利呢?最大關鍵在於這部歌仔戲電影好巧不巧,竟然剛好跟香港邵氏的彩色國語黃梅調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對撞檔期。兩部題材相同的電影,都正好在4月24日上映。這一場台語「梁三伯」與國語「梁山伯」的對決,最後是由邵氏《梁祝》大獲全勝,創下首輪連映62天,售出72萬張票,票房收入超過新台幣900萬的最高紀錄。據報載,有位太太在《梁祝》上映後一連看了十幾天,有一天臨時有事不能看,還特地到戲院門口的櫥窗前,對著劇照上的凌波雙手合十道歉,口中念著:「凌波對不起,今天有事不能來看妳,希望妳原諒!」整個台北市就因為《梁祝》,成為香港人眼中的「狂人城」。
反串飾演梁山伯的凌波,早年曾以「小娟」為藝名演出多部廈語片,最後是以這部《梁山伯與祝英台》紅遍全台。1963年10月30日,第二屆金馬獎(52年國語影片展覽及優良國片頒獎典禮)的頒獎典禮前夕,台北市湧進超過20萬名群眾走上街頭,目的不是抗爭,而是一睹凌波的風采。這是時年24歲的凌波首次來台,準備領取金馬獎為她的反串演出量身打造的「最佳演員特別獎」。凌波一早飛抵松山機場時,影迷已將機場擠得水泄不通,原先安排好的敞篷車被團團包圍,動彈不得。最後為了脫困,只好緊急安排一輛警車,才能順利將凌波帶離機場。荒謬的是,那台警車原本是要押解3位扒手現行犯回警局,臨時受託任務,大明星凌波就這麼與3位扒手同車離開機場。
翌日上午,凌波坐上花車,上街答謝影迷。這趟遊行,出動將近700~800名憲警人員協助維持秩序,30多公里的路,花上足足1個小時又15分鐘才走完,還有人激動到衝著凌波大喊「蔣總統萬歲」。這股席捲全台的「凌波旋風」,讓凌波彷彿化身為可解決一切苦厄的民族救星,激勵了大家的熱情。
有趣的是,無論是《梁祝》的「男」主角凌波、飾演祝英台的樂蒂、導演李翰祥或製片邵逸夫,乃至被這股旋風掃到的苦主──《三伯英台》的出品人蔡秋林,大家其實一直不明白,《梁山伯與祝英台》何以能在台灣大紅大紫?1963年《梁祝》上映後的轟動現象,幾乎是台灣社會當年度最重要的歷史事件,其後續效應,更徹底影響了台灣電影史的發展方向。當台語片1962年才剛從谷底翻身,翌年一部《梁祝》橫空出世,立刻面臨到強敵來襲。
彩色國語片在台起飛
唱著國語黃梅調的《梁山伯與祝英台》,票房遠勝台語歌仔戲電影《三伯英台》,連本省籍婦女都同樣瘋迷凌波飾演的「梁兄哥」。這件事給了台灣影壇一個新訊號──國語片的時代就要展開。
台語片導演林福地曾經談到:「這事情對於台語片有著致命的影響,台語片從此走上必然衰弱之境。」原來以為國語片不受歡迎、沒有票房的狀態,因為《梁祝》完全改觀,從台北市到全台灣的電影院,要放《梁祝》,片商就附帶要放一系列的國語片,國語電影從此打入台灣人的生活世界中。
《梁祝》上映後,中國和國都這兩間甲級戲院就成為中影和邵氏國語片的固定院線,偶爾搭配遠東、第一、國泰或大中華戲院聯映;台語片則依舊多只在大觀、大光明、三重建國等乙級或丙級戲院上映。
香港邵氏更是使盡渾身解數,要延續這股「凌波旋風」。1963年6月,邵氏就推出凌波主演的下一部古裝大戲《花木蘭》,開拓她演男演女、允文允武的新戲路。邵氏為保護《花木蘭》在凌波10月來台期間上映不會受任何影響,更買下她晚近幾年在香港以「小娟」為藝名拍攝的所有廈語電影版權,唯恐這些電影被其他台灣片商買走,屆時發生「福佬話小娟」與「國語凌波」本人「打對台」的情形。邵氏為保護凌波自「梁兄哥」以來的美男形象,甚至不惜一把火燒掉她先前擔任女主角的古裝片《紅娘》,深怕她飾演崔鶯鶯的女性打扮,會破壞廣大影迷對她反串模樣的迷戀。
邵逸夫在1960年代的公開發言,不斷強調「文化民族主義」對其經商理念的影響。1961年1月,他在自家刊物《南國電影》就表示,要「把中國文化和藝術傳統通過影像介紹給不同語言和種族的人」,引領華語電影走向世界,將電影王國從東南亞拓展至全亞洲,進而突破歐美唐人街,真正走入全球主流市場。邵氏的這種經商策略,也與國民黨政府要和中國共產黨競逐「文化中國」詮釋權的文化戰略相近,雙方合作關係自然更加緊密。
1960年開始,國民黨政府即多次選派邵氏電影代表中華民國參與法國坎城影展。1963年11月,蔣介石更曾經在國民黨第9屆全國代表大會期間,特別召見邵氏代表邵邨人「談台港電影事業之合作意見」。
電影成為「文化中國」的代言人
邵氏繼1962年與中影合作《黑森林》,1963年更挖角在中影執導《颱風》等電影的導演潘壘,要在台灣成立邵氏外景隊。1963年,有報導指出,邵氏計劃在台中覓地建廠,甚至想租用業已荒廢數年的玉峯湖山製片廠,但最後並無下文。導演潘壘1964年就在台灣拍攝兩部彩色寬銀幕國語片,一是《情人石》,以潘壘自己寫的小說《安平港》為題材;另一則是《蘭嶼之歌》,靈感來自礦工畫家洪瑞麟在蘭嶼拍攝的一系列照片。除了在台灣取景拍攝彩色片,邵氏也請李翰祥繼續執導由凌波與樂蒂再次合作的黃梅調國語片《七仙女》。可是片子還沒拍完,計畫突然生變。
原來,在《梁祝》爆紅後,邵氏在香港的死對頭,國泰機構電懋影業的陸運濤,以及失去邵氏電影在台發行權的聯邦影業張陶然、夏維堂等人,便積極策動李翰祥離開邵氏,來台灣拍片。李翰祥確實也因《梁祝》拍攝過程中的諸多不快,加上邵氏在《梁祝》爆紅後並未給予合理回饋,甚至另請他人執導《紅樓夢》而心懷不滿,最終在1963年《七仙女》還沒拍完的狀況下就決定離開邵氏,來台成立國聯影業。「國聯」之名,則是從願意替李翰祥付清與邵氏違約金的「國泰」和「聯邦」,各取一字組合而成。
邵氏第一時間就聘請律師提告,並發函台灣各大公營製片廠,要求不可收容李在台灣拍片。然而,正如某位國語片導演所說:「在台灣搞電影,又怎能擺脫政治關係?」李翰祥大動作來台成立影業,當然懂得要先謁見蔣家父子檔。總統蔣介石在各公營片廠總經理的陪同下接見李翰祥,時任救國團主任的蔣經國也在台製廠龍芳作陪下,嘉勉他「發展自由祖國的影業的決心」,並勉勵他要「多拍攝具有民族意識的影片」。李翰祥成功說服眾多邵氏人才來台,在台製廠龍芳的全力支持下,趕搭布景推出國聯版《七仙女》,成功搶走邵氏製作該題材的先機。
蔣經國更在會面中直接建議李翰祥,像「句踐復國」的故事,就可以是題材。台製廠龍芳便提議請李執導《西施》,促成台製和國聯的正式合作。《西施》原本預算就已高達500萬元,在蔣經國視察清泉崗拍攝現場給予鼓勵後,預算更增加到2千6百萬才拍竣(約相當於今日新台幣1億8千萬元),這數目已經超過80部黑白台語片的成本總和。李翰祥的國聯影業,不只從香港帶來一流的技術人員,立下台灣製作古裝片的良好典範,更以鉅額資金,將台灣電影的製片規模拉抬到史無前例的新高度,徹底改變國語電影在台灣的製作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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