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總是可以創造奇蹟,已成當代世界的常態。
當你努力趕上最新的管理技巧,學會許多開源節流的新方法,引進了不少昂貴的自動化設備,甚至還排放了一些不該排放的汙水,也才千辛萬苦為你的公司降低了5%的生產成本。而中國,很神奇的,總是有廠商半路殺出來,以三分之一的價格搶走你的訂單。
集台灣人三千關愛於一身的台大,年度預算雖已是其他大學稱羨的160億元,但台大幾乎年年提出數據,聲稱北京大學與北京清大的預算是台大的4.5倍到5.5倍,甚至連甘肅的蘭州大學的經費都在台大之上。
台灣為了維繫為數有限的邦交國,花費數百萬到數千萬美元幫忙造橋鋪路,發送台灣獎學金,經常被媒體評為「凱子外交」;但同樣的媒體,評論中國挖角台灣邦交國時,卻又常盛讚其數十億甚或百億美元的手筆,豪氣干雲,非台灣能望項背。
這些發生在中國的奇幻般的表現,可以一路羅列下去,各行各業,政治、經濟、社會與文化,民間與政府,跟中國打過交道,或沒打過交道的,都能說出一長串關於「中國奇蹟」的故事。這些奇蹟除了令人讚嘆,也造就了讚嘆者自身的卑微感與絕望感,覺得自己再怎麼努力,也與中國奇蹟相距甚遠,無能為力與之競爭,亡國應已不遠。
奇蹟的虛與實
每個國家都有其獨特的優勢,中國也不例外。但中國的優勢,卻經常以一種近乎「特技表演」的形式出現。特技表演太過頻繁,不免就讓人懷疑是否為騙術。批判中共的人認為,中國官方習慣性以數字膨風造假,紅色滲透媒體誇大渲染,以及中國以外地區的人們,直覺地用正常國家的標準,來理解中國特殊的政經社會體制,都是中國特技團表面上看來這麼令人目眩神迷的主要原因。
比方說,當台灣人談論北大或北京清大4到5倍於台大預算的時候,我們是否真的理解,中國的大學旗下常有龐大的「校辦企業」,這些企業的營運與投資費用,與大學的教育預算是不是分開計算?2015年,清華大學名下的清華紫光集團,宣布要以台幣688億元,入股台灣的半導體廠矽品與南茂。如此龐大的資金,卻是出自北京清華大學的「校辦企業」,試問,這是北京清大的教育經費,還是中國國家的經濟戰略經費,其實另有財源?我們對這問題並不清楚。既然沒有答案,宣稱北京清大的年度預算遠高於台大,也就幾乎沒有任何實質意義。但我們還是年復一年如此宣稱。
渲染中國預算無上限地對外灑錢,一樣未必經得起檢驗。布吉納法索與台灣斷交,當年便有台灣媒體報導是中國許諾數十億美元援助所導致,2019年所羅門群島與台灣斷交,也傳出中共承諾給予5億美元金援。但根據美國威廉瑪麗學院AidData研究室的研究報告,從2000年到2016年,中國共花了480億美元進行金援外交,這當中,458億美元是提供基礎建設工程貸款,「無償」的人道援助只占極低的比例,一年平均僅有1億多美元。換言之,中國可是一點也不「凱」。
但中國奇蹟有虛的一面,也有實的一面。全球的超市,滿坑滿谷是中國製造的商品,這是真實的;中國在基因複製、人工智慧、人臉辨識等科技領先世界,這是真實的;中國在驅趕低端人口、為特定族群清理發大財障礙的能耐與速度,沒有任何民主國家做得到,這也是真實的。
無底限的道德標準造就出各種奇蹟
這些看似紛雜,難以歸類的「真實中國奇蹟」,實則有一個必備的共同基礎:無底限的道德標準。
奇蹟如何可能?中國留學生經常出現天文數字般的托福與GRE測驗成績,多年來讓台灣學生想入學美國頂尖名校的難度大幅提升。事實上,若從平均成績來看,台灣學生在2017年的托福平均成績為82分,還高於中國的79分。但部分處心積慮想進美國名校的中國學生,透過各種光怪陸離、匪夷所思的方式,取得了超高的托福測驗成績。這些方法包括:非法取得托福測驗題庫、找槍手代考、以及「時差作弊」等等。(美國橫跨三個時區,但托福考試在同樣當地時間考試,等於就有三個小時的時間差。2015年美國便有媒體報導,一名中國留學生,特地從居住地德州飛到加州參加托福考試,在美國東岸的考生便有機會將已結束的考題答案傳給他。)如果這樣的舞弊僅為特例,同情中國者當然可以說,這樣違背道德的情事,有可能發生在任何國家,不獨中國。但此類舞弊事件之頻繁,早讓主辦這些測驗的美國教育考試服務中心(ETS,Educational Testing Service)在2001年發函美國各大學,警示要對中國考生的托福與GRE成績「持謹慎態度」。
中國2018年人均GDP為9,732美元,約是台灣25,000美元的三分之一強,但已遠高於東南亞製造大國越南的2,500美元。以這樣的人均收入與薪資水平,早已很難靠低工資取勝,超低價的中國製商品如何可能?毫無忌憚地使用非自願人力、童工,壓制工會,不計回收的國家補貼,加上以鄰為壑的環境成本轉嫁便有可能。美國前總統歐巴馬夫婦所監製的紀錄片《美國工廠》(American Factory)便清楚揭示標榜共產主義的中國玻璃工廠,在美國投資如何打壓工會,在中國則是以共產黨企業內支部,取代了應為勞工權益發聲的工會。
銀彈彷彿源源不絕的一帶一路海外基礎建設投資,以中國約是美國GDP 6成的經濟實力,美國尚且不能,中國如何可能?如果一個國家,有權力直接拿銀行存戶的錢,進行無擔保放款與投資,這便有可能。
道德:決定做不做與如何做的標準
如果我們內心沒有任何道德禁忌,原本看似不可能的事,也將變得可能。中國奇蹟並非魔法,只是他能打破道德禁忌你不能而已。
道德是什麼呢?是我們決定做或不做、如何做一件事的標準。每一種政治與經濟體系,總有其對應的道德與價值主張。沒有道德與價值基礎,我們不知道國家該不該介入市場,發展某個產業是不是這個社會需要的,智慧財產權的保護應該嚴格還是寬鬆一點。沒有價值理念,就不可能採取行動。
從經濟史的角度來看,人類兩、三千年文明的演進,除了經濟增長的追求,選擇做或不做、如何做特定的事來完成共同的目標,更是衡量一個社會進步或文明與否的指標。比方採行奴隸制度,對特定經濟型態下的特定族群,奴隸制度的確是有經濟效益的「經濟模式」(就如美國內戰前的南方莊園農業),有時甚至還可能達成「偉大而輝煌」的成就,像埃及金字塔的興建。金字塔這種人們口中的景觀奇蹟再難複製,並不是金字塔的營造技術真的那麼神祕難解,而是烈日之下動員數以萬計的奴隸,只為建造一座墳墓,在當代已是道德上不許可的經濟模式。
但指稱當下的中國是個無視道德的國家,恐怕也並不真確,相反的,中國是個道德論述氾濫的國家。
在不同的價值體系穿梭,創造自身空間
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的理念,相信人的平等、自由的實踐,比資本的累積重要許多,所以其信仰者更傾向國家干預、政策調控,以及社會總體目標的超越性追求,他們相信進步的道德經濟便該如此;自由主義或市場經濟的信奉者,他們相信價格是最好的資源分配機制,開放與解除管制總是能帶來最大化的經濟成果,生命自己會找出路,不勞國家費太多的心,最道德的選擇,就是有能力的人都能得到最大的發揮,有相應的回報;還有一種理念,或許我們可以稱之為「泛傳統主義者」,他們可能未明說其道理,但大體上是相信,凡已存在的總有其道理,延續傳統,讓明日一如舊日,就是今日努力最重要的目標,道德盡在傳統中。
今日中共政權最重要的特徵,或許也是其創造奇蹟能力背後最核心的奧祕,就是中共具備一種無人可及的能耐,毫無罣礙也無違和地在上述三種道德與價值體系穿梭,隨時可以拿出來用,卻也隨時可以拋棄,道德與道德間的矛盾衝突、說法與做法間的不一致、或是對內與對外的兩套標準,從來都不對中共政權造成心理層面的困擾。
因此,我們可以看到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2017年在瑞士達佛斯(Davos)世界經濟論壇高談何謂全球化,大聲疾呼自由貿易的重要性,卻又同時在中國維持世界最嚴苛的網路監控與管制、實施任何其他民主自由國家都無從想像的民營企業被國有化、以及無人可以參透其分際何在的國家補貼政策;中共既可以大肆宣揚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在全世界廣設孔子學院,卻也可以毫不遲疑地炸毀世界最高的滴水觀音像;中共既可以不遵守加入世貿組織時的諸多承諾,說《中英聯合聲明》不過只是「歷史文件」,卻也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要求美國遵守《八一七公報》。
在經濟道德面向上,中國有「三隻手」。被要求開放市場、或是被批評漠視人權、禁絕工會時,他們便是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國家,不可用西方國家的標準來看待;當中共要求他國開放市場、無忌憚地在他國散布假新聞,或是考慮立法如德國一樣禁止蒙面遊行時,他們主張自己應有和所有民主國家一樣的權力與自由;當他們畏懼人們因宗教而聚集團結起來,他們是共產無神論者,炸神像拆十字架,當中共領導人要抵擋美中貿易戰的重重壓力,敦煌石窟的菩薩也能拿來拜。
極右政權掛左翼招牌,不信傳統卻拿孔子當擋箭牌,普世價值與中國特色則是對外與對內分別適用的兩手牌。中共總是占便宜,中共總是不會錯,他們什麼都是,也什麼都不是,因為他們什麼都不信,但什麼都能說,沒有底限。
芝加哥大學社會學系教授趙鼎新在《合法性的政治:當代中國的國家與社會關係》一書中論證,當代中共政權的合法性基礎,在改革開放迄今的過程中,已從意識形態的合法性,逐步轉型為績效合法性──過去是只要有共產主義的進步理念追求,就有統治的正當性與道德基礎,現在則是,中國經濟的奇蹟般飛速成長,本身就證明了共產黨統治的制度優越性,沒有其他國家做得到。
趙鼎新試圖據此解釋,為何中國的經濟發展,未能帶來西方社會預期的政治民主與自由,反而是更嚴密的政治控制。這種觀察在此前有一定的解釋力,但在中美貿易戰後,中國經濟增長明顯趨緩,不僅未見對中國績效合法性的挑戰與質疑,反而是眼見中共加強灌輸習近平思想、企業「國進民退」、公私合營等,回歸意識形態合法性的作為。說中共有單一、穩定的正當性基礎,未必是經得起考驗的。
趙鼎新的分析可能終究還是美化了中共政權。中共統治的基礎是最赤裸裸的暴力,績效的合法性,就如同意識形態合法性,只是中共「看圖說故事」的一環,從其道德的三隻手中任取一隻,因應過去30年的統治需求,卻也是隨時可以拋棄不用的一隻手。
中國以外的國家現今面對的經濟道德困境是,如果仍堅守其得來不易、在歷史長河中一步一腳印爭取來的道德底限,便很難在全球化的脈絡中,與無底限的中國進行「公平的」競爭。有勞動條件的底限,商品不可能最低價;有個人隱私的底限,大數據分析的範圍就被限縮;有生命倫理的底限,基因複製就不可能只是技術考量。西方主要工業國家表面上關切中國在人權與民主的表現,但對中國的相應不理,或是說一套做一套,卻未曾提出任何積極有效的做法。
中國崛起對世界的最大威脅:為求利益不顧底限的蠻荒心態
更接近真實世界正在發生中的景況,也可能讓全世界落入向下沉淪的「比下限」競賽的,是中國以外地區的人們所感知的自救與生存之道,實則是倒過來的:除非我們的做法更趨近中國一點,否則不可能與中國競爭。於是乎,一種探索「威權資本主義」的優越性的聲音便開始出現了──為何我們不能同時擁有強而有力的國家領導,同時又享有自由經濟的好處,一如中國所實踐的那樣?
但此念一起,便不只是飽受中國威脅的台灣亡國感問題,而是人類文明是否將要傾頹倒退的末世之感了。史前蠻荒社會的人類,靠暴力相向,弱肉強食,一樣可以達成資源分配的目的,身體強健、武力強大的部落,甚至還可能達成贏家全拿的「完美」境地,何需進化為有著諸多道德約束的文明社會?21世紀的人類,竟還在回頭盤算這樣的問題,這本身就是對文明進程莫大的嘲諷。
但這種「回歸」的念頭,忽略了人類在嘗試與錯誤中所體現的:合作與互信,遵守契約與承諾,言論與行動有一致性,能為交換或交易的群體創造更大的價值與產值,活得更有安全感與尊嚴。中國崛起對世界最大的威脅,正在於它展示了一種若為經濟、政治與軍事勝利故,任何道德底限皆可拋的蠻荒心態。
但中國這種道德上的三隻手,真能讓中國有制度競爭上的優勢嗎?答案恐怕是未必。經濟史學家、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諾思(Douglass C. North)認為,人類的社會與經濟制度,從長時間的大歷史來看,交易╱制度成本低的社會與經濟制度,終將在歷史演化的過程中,淘汰交易╱制度成本高的社會與經濟制度。今天的人們比過去更重視法治、交易的誠信、以及道德與行為的一致性,並不是現今的人類比古人更「好心」,而是因為遵照法律與契約行事、人與人之間有信任感、個人與組織的行動有一致性,有助於交易成本的降低。中國的道德三隻手,表面上看來具有機巧的優越性,但其實是制度成本最高的社會與經濟制度。在中國,人與人之間沒有信任關係,締約、執行合約、以及毀約的成本都其高無比,中國也就不可能是一個有制度競爭優勢的國家,這從中美貿易談判過程的顛簸便可以看得出來。中國的道德三隻手短線看來的優越性,主要還是其他國家在過去10、20年間對中國心存幻想,讓中共與中國企業有機可趁,將高額的交易成本轉嫁與外部化給願意跟他們打交道的人。
無力與之競爭的亡國感從何而來?看得太短,又看不清中國道德三隻手的本質。
亡國感如何逆襲?
我們不妨做個練習,假設地球上「暫時」沒有中國這個國家,下列的三個問題,我們會怎麼回答:
如果要出國留學,會去什麼樣的國家?
台灣如果要有更美好的未來,應該發展什麼樣的產業?
為了要賺更多的錢,民主與自由是可以被犧牲的嗎?
我相信我們社會中的多數人,對這三個問題,其實都可以認同最樸素的答案:留學要去學術領先、學風自由開放的國家,就像過去數十年來,台灣千千萬萬留學生所做的選擇;產業要發展那些對環境友善,創新高附加價值,能夠實質改善人們生活品質的產業,就像過去數十年間,我們努力追求綠色經濟、創新經濟的轉型一樣;我們想望富裕的生活,但擁有民主與自由,是不可放棄的基本前提,就跟我們過去數十年對民主化的追求一樣。
但有了中國變數,奇怪開始變正常,市場很大成為留學原因,中國願意給特權與特許成為投資誘因,民主與自由則成為經濟發展的犧牲品。
對抗亡國感最簡單的方式,就是用我們原本相信的道德與價值,來看待與對待中國。當中國沒有道德評斷上的豁免權,我們也就不會看到中國奇蹟頻頻上演。
好書推薦:
書名:亡國感的逆襲──台灣的機會在哪裡
作者:失敗者聯盟
出版:春山出版
出版時間:20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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