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愛情哪裡出錯？辨識親密關係暴力的徵兆｜朗迪．班克羅夫特（Lundy Bancroft）／獨評讀好書

我不明白哪裡出了錯。我們從前好親密。
我不曉得是他出了什麼問題，還是問題在我身上。
他真的很在乎我。他每分每秒都想和我在一起。
我朋友抱怨說他們現在都見不到我了。

我把施虐者每段感情的開端稱為「伊甸園」。剛開始的前幾個星期、幾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女人就像漫步在雲端。這種模式在施受虐關係中十分常見。施虐者在一段感情開始的時候，通常格外擅長表達強烈的關愛，這可能讓妳覺得自己非常特別，與眾不同，好像世上只有妳對他那麼重要。

幾乎所有施受虐關係都有一段平和的開場，否則施虐者怎麼能找到伴侶呢？女人並不笨，如果妳飄飄然地出席兩人的第一次晚餐約會，妳的男伴卻在吃甜點的時候罵妳是「自私的賤人」，並把妳的水杯丟向餐廳另一頭，妳不可能會問這種男人：「嘿，下週末還有空嗎？」交往必須要有誘因。很少女人會厭惡自己到願意和一開始就糟糕透頂的男人交往。不過兩人在一起之後，一旦施虐者有時間逐步毀壞女人的自我形象，她們就會開始厭惡自己。

「他一開始那麼好，是打算之後要施虐嗎？」

我那些個案的伴侶曾向我描述她們和施虐男性交往的種種美好開端，以及那些男性是怎麼讓女人陷入其中，例如：

．一開始她就像一般陷入熱戀的人一樣，到處跟家人朋友說，他棒得不得了。起初她那麼讚賞他，導致後來覺得丟臉，不敢揭露他會虐待人，所以很長一段時間都瞞著大家。

．她假定伴侶的虐待源於他內心的某種問題（他一開始那麼棒，她還能有什麼其他結論？），於是拚命思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覺得自己找到了很棒的男人，要放棄美夢很困難。

．她忍不住納悶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還是她有什麼嚴重的個性缺陷，才會破壞兩人夢幻的空中城堡，因此她努力在自己內心尋找問題的關鍵。

說到虐待，大家最常問我的問題是：施虐男性在一段感情開始的時候很迷人，那時他已經在預謀要虐待伴侶了嗎？他一切都計畫好了嗎？他刻意欺騙女伴的情感，是為了之後要傷害她嗎？答案通常是否定的。施虐者不會想像自己朝伴侶吼叫、貶低對方，或朝她丟東西。他墜入愛河的時候其實和女人一樣，也夢想著婚姻美滿的幸福未來。

那麼，如果施虐者不是一開始就計畫傷害伴侶，那他的腦裡在想什麼？首先，他一臉嚮往地勾勒著未來的景象：這個女人會滿足他所有的需求，從早到晚、無時無刻不美麗而性感。他想像另一半沒有自己的需求，而且拜倒在他的才智和魅力下。他渴望女人迎合他，不論他做什麼都永遠不抱怨，而且不會因為自己的生活不如意或不開心，就讓他的日子蒙上陰影。

施虐男性不會讓他的新伴侶知道這些以他為重的幻想，其實他自己大概也沒意識到。所以新伴侶無從知道施虐者想找的其實不是伴侶，而是可以照顧他個人需求的人。事實上，施虐者在約會階段，往往會把「我們」掛在嘴上：

「我們在一起對彼此非常有益。」
「我想時時刻刻跟妳在一起。」
「我真的很想支持妳。」
「妳可以暫時不要工作，完成學業。我們可以靠我的收入過活。」
「我會幫妳準備那個醫療助理測驗，讓妳順利升遷。」

施虐者希望自許為慷慨、體貼的伴侶，不會利用女人或不尊重女人，所以他也許真心相信自己的承諾。之後他要是開始控制伴侶或占她便宜，就會想辦法說服自己並沒有那種事，或那都是伴侶的錯。他的目標並不是虐待，而是控制，而他發現可以利用虐待來獲得他認為自己應得的掌控。

另一方面，我有些個案打從一開始就有意識地操弄人心。這種男人認為所有男性都會用同樣的技倆，他們會朝我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說：「你必須迷住那些小姐，傾聽她們的喋喋不休，她們就愛那樣。跟她們講點好話，帶她們去跳舞。你也曉得是怎麼回事。」但即使是這種男人，通常也沒盤算著之後要虐待女人。他靠著魅力和口是心非來建立他要的關係，期待這個狀態永遠持續下去。最後當他真的開始攻擊或恐嚇伴侶的時候，他會把事情怪在女方頭上。他很可能覺得自己的女伴是「賤人」，因為她不容許他靠著撒謊或心理操縱過日子。而他也不認為心理操縱是虐待。

施虐者既不是怪物，也不是受害者

我們來看看跟施虐男性有關的兩大重要概念。第一：施虐者是普通人，不是邪惡的怪物，但他的問題極為複雜且具殺傷力，不應小覷。

一般認為施虐男性是邪惡又充滿心機的畜牲，但這種觀點會讓女性很難分辨她伴侶真正的問題在哪裡。女性通常覺得：我的伴侶非常關心我，他有好的一面。他也有感覺。他不是虐待狂。他不可能是施虐者。她不明白即使男伴有這些正面特質，但仍可能有施虐問題。

另一方面，有些人認為施虐者溫柔的人性面就藏在他施虐的表面之下，可以用愛、同情和理解來轉化。這個觀念也相當常見，但同樣也是錯的。這個觀點認為施虐者可能會在某天早上醒來，突然發現自己從前多麼殘酷，從此不再傷人，尤其如果他身邊有好女人愛他的話，他更會如此。流行歌曲、電影、愛情小說和肥皂劇再再描述、支持這樣的說法。

但殘酷的事實是，施虐者很難改變。施虐者必須把自己的同情心深深埋藏起來，這樣他看著別人受苦時，才不用飽受內心強烈的罪惡感所擾。他們必須緊抓著藉口和辯解，發揮他那令人憂心的能力，把自己隔絕在他所導致的痛苦之外，享受他對女性伴侶的權力和控制。這麼複雜的架構需要15到20年才能形成，期望這樣的架構一下就消失無蹤並不實際。然而親友或專業人士時常向女人施壓，要她「給對方一個改變的機會」或「對人有信心一點」。

第二個重要的概念是：施虐者的行為大多有意識（他是刻意那麼做，而不是不小心或失控），但驅動他行為的深層思考，則大多沒有意識。

施虐者的操縱和控制行為是從幾個來源學來的，包括重要的男性楷模、同儕和常見的文化訊息。施虐者成年的時候，操弄行為已經深度內化，幾乎可以不假思索地行動。施虐者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未必知道為什麼那麼做。以下是一位個案的伴侶凱爾希在電話裡告訴我的故事：

蘭斯希望我這個週末和他一起去滑冰，但我真的不想去，我這星期累壞了，想和朋友聚聚。我拒絕了他，他卻拚命批評我，說我滑不好是因為我不肯堅持下去、不願意冒險又不練習。他還說我很懶惰，所以事事都做不好，諸如此類。感覺很糟……可是，我覺得某方面而言他可能說得對，或許我學滑冰時應該逼自己更緊一點。

蘭斯為什麼不斷貶低凱爾希？他真的擔心凱爾希會對自己失望嗎？不對。男人不會因為想幫助他的伴侶，而摧殘她的自尊。真正的問題是蘭斯自己的需求，也就是他不想一個人去滑冰，所以希望凱爾希那個週末能陪他。他怨恨伴侶選擇以友誼作為生活重心（這是施虐者常有的問題），認為女方有責任待在他身邊，把心放在他身上。蘭斯為了強迫她一起去，會用他想得到的各種羞辱來打擊她（而且多少讓她開始懷疑自己）。

怎麼分辨我交往的男人以後會不會施虐？

女人一旦聽說（或親身經歷）施虐者也可能非常迷人，就會感到慌張。她們會問：「所以沒辦法避開施受虐關係嗎？我怎麼知道自己需不需要擔心新伴侶？」幸虧大部分施虐者在火力全開之前都有警訊。女孩開始約會之前，應該知道有哪些徵兆需要注意。

出現下列警示，代表未來可能發生虐待行為，而且也許就在不久之後：

．他提起前伴侶的時候語帶貶損。對前伴侶有一定程度的憤怒和怨懟很正常。然而，如果一個男人很執著於自己的悲痛，或在約會初期就過早向妳吐苦水，就要留意。要是男人用貶損或輕蔑的態度提起過去的女伴，或者把自己講成是受女人虐待的受害者，就要特別提防。如果他說他前妻或前女友的施虐指控是假消息，要提高警覺──女性絕大部分的虐待指控都真有其事。另外也要小心，有的男人會承認他虐待前伴侶，但宣稱那不是常態。他把事情怪到對方頭上，或推說是酒精作祟，或說是他從前不夠成熟。

如果有男人說，妳和他交往過的女人都不同，妳是第一個對他好的伴侶，或說他過去生命中的那些女人都不了解他，就要小心了。妳會忍不住加倍努力證明妳和其他女人不一樣，這時妳已經一腳踩進陷阱裡。不用多久，他就會改口說妳「跟其他女人沒什麼兩樣」。他的感知系統會確保所有女人和他交往時都不是好女人。

少數男人的作法恰恰相反，他們會推崇、吹捧他們的前伴侶，讓妳覺得自己永遠比不上她們。如果他開始抱怨妳沒他的前任那麼性感、健美、顧家或成功，我跟妳保證，不論妳多努力，未來也不可能更符合他的要求。他希望讓妳覺得自己配不上她，這樣他才能占上風。

注意他是否願意承擔從前戀情出問題的責任。如果一切總是那些女人的錯，你倆戀情遇到的所有困難，他很快就會怪到妳頭上。

．他不尊重你。不尊重正是虐待的溫床。如果男人貶損妳，或對妳的看法嗤之以鼻；如果他在其他人面前對妳無禮，或他總是說話傷人、愛挖苦，就是他缺乏尊重的表現。如果這類行為反覆出現，或是妳抱怨這些行為對妳造成影響時，他總為自己辯護，那麼控制和虐待很可能也不遠了。

不尊重的另一個表現是把妳理想化，把妳奉為完美女人或女神來崇拜，或許是把妳當成精美的瓷器對待。這樣崇拜妳的男人，眼中看不到妳，他看到的是他的幻想。當妳無法符合那樣的形象時，他可能會翻臉。因此，貶抑妳的男人和吹捧妳的男人可能沒多大差別。他們的行為都顯示他們無法尊重妳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這可不妙。

．他占有欲很強。嫉妒是施虐最明確的跡象。占有欲會偽裝成愛，男人可能說：「很抱歉我因為妳和妳前男友說話而大發雷霆，可是我從來不曾對女人這麼瘋狂。想到妳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我就受不了。」他可能一天打5通電話，時時刻刻查勤，或是堅持每晚都和妳在一起。他對妳的感覺也許真的很強烈，但他並不是因為那樣才經常聯絡妳，他其實是在監視妳，基本上他要妳變成他的所有物。他也可能是想向朋友炫耀他怎麼控制妳，不過這要看他交的是哪類朋友。這些行為都是占有，無關於愛。嫉妒的感覺和嫉妒行為不同。有點沒安全感的男人可能因為妳和其他男人（尤其是前伴侶）來往而感到焦慮，所以希望能得到一些保證，這很正常。但如果他表明要妳因為他嫉妒而放棄妳的自由，就表示控制行為正在緩緩增長。妳的社交生活不該因為他沒安全感而改變。

．事情從來不是他的錯。只要事情不如意，他就怪罪別人或別的事，而妳也愈來愈常成為他怪罪的對象。這類型的男人通常會做出承諾，卻無法實現，讓妳失望。他會提出一連串藉口，或是表現得不負責任，或者也可能在金錢上占妳很大的便宜。

．他強迫妳性交。這個警訊在所有情況下都很重要，對青少年和年輕男性來說更是如此。不尊重妳對性的想法或感覺，代表他在剝削，而剝削會伴隨虐待。強迫性交也表示他不把女性當人看，而是把女性當成性的客體。如果他說妳必須和他上床，才能證明妳真的愛他、在乎他，就跟他分了吧。

．他生氣時會恐嚇妳。即使他看起來不像故意要恐嚇妳，也是情緒暴力快要發生（或已經發生）的跡象，而且也是一個警訊，之後很可能會演變成肢體暴力。如果發生以下行為，都應該提高警覺：

1.他生氣的時候會非常靠近妳，用手指著妳的臉、戳妳、推妳、擋住妳的去路，或是限制妳的行動。
2.告訴妳，他「只是想讓妳聽他說話」。
3.舉起拳頭，用身高壓制妳，大聲吼叫壓過妳的聲音，或是做出其他讓妳畏縮或恐懼的行為。
4.脫口而出聽起來像是威脅的話，例如「妳不會想看我失控」或「妳不曉得妳惹的是誰」。
5.生氣時會魯莽駕駛，或是飆車。
6.捶牆或踢門。
7.亂丟東西，雖然沒丟到妳。

．他對女人抱持負面態度。男人可能會在一段感情的初期聲稱他看待妳的方式和看待其他女人不同，不過這樣的差異總有結束的一天。如果妳是女人，而妳的男人覺得女性就是比較低等、愚蠢、狡詐，或是只適合上床，何必和他在一起？他不久就會記起妳也是女人。對女人的性別刻板印象也會助長施虐風險。若男人深信女人應該持家，或是認為男人的事業比女人的事業更重要，這樣的信念可能變成嚴重的問題。一旦妳拒絕活在他的框架中，他就可能懲罰妳。

．他在人前用不同的方式對待妳。旁邊有人在看的時候，成年施虐者通常會刻意把伴侶當成寶，而把大部分的虐待行為留到沒有人在看的時候。施虐的青少年通常則相反，他們在人前對伴侶粗魯、殘酷，好讓朋友覺得他「掌控了一切」、「很酷」，但兩人獨處時則多少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