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塚本小姐(化名,44歲)的母親因為精神疾病而反覆進出醫院,她已經獨力照顧媽媽12年了,但她其實還有一個年長3歲的姊姊。姊姊已經結婚,沒有小孩。

父親在塚本小姐20多歲的時候因為蜘蛛膜下腔出血突然過世,身為家庭主婦的母親因為深愛的丈夫驟逝而備受打擊,單身又和父母同住的塚本小姐不忍讓她處理喪事,於是一肩扛起父親喪禮的所有事宜。畢竟她在社交場合相當活躍,而且任職於一流企業,工作上也很能幹。姊姊那時候已經嫁人離家了,雖然她的學歷高,但或許因為沒什麼社會經驗,所以關於喪禮的舉行,她沒有提出任何意見,也沒有幫上什麼忙。

父親過世後,塚本小姐也開始有了結婚的念頭。她回想說:「那時我很想早點出走,一心一意要離開家裡,只是因為想和姊姊站在同樣的立足點。」

為什麼都是我在照顧媽媽,姊姊卻什麼也不用做?

然而,就在塚本小姐32歲的時候,這次換母親發病了。連和姊姊商量都不用,與母親相依為命的塚本小姐自動變成了「主要照顧者」。有時她會感嘆道:「唉,我的人生就這麼毀了。」

她不時得請假去區公所辦事,在好幾個窗口之間往來奔波,不論媽媽在醫院或是回到家裡,總是有擔心不完的事。因為實在太過辛勞,所以她最終還是離開了服務多年的公司。

幾年前開始,母親還併發了失智症。塚本小姐利用日間照顧等服務持續進行居家照護,但自己的精神狀態其實也一直不穩定,每次母親的症狀加劇,走投無路的塚本小姐就會忍不住拿媽媽出氣,幾乎到了要上演「照護殺人」的地步。

即使母親是這麼需要照護,姊姊也幾乎不曾幫忙,塚本小姐曾經問姊姊:「妳為什麼不多少學一點照護技巧?」沒想到姊姊卻回答:「不要用妳的高標準來要求我。」

的確,塚本小姐多年來一直和母親生活,還一手包辦母親的照護,這方面的知識遠比姊姊多得多。更何況現實狀況是,就算想託付給她,自己也不放心。

手足間無形的力量平衡

生活水準或生活型態原本就有差距的兄弟姊妹之間,難免會覺得「為什麼我得幫其他兄弟姊妹?」,這是因為手足彼此間的關係並沒有規範性或強制性。

過去有以長子為主軸的家庭制度,不論好壞,兄弟姊妹之間的排序很明確,但是這樣的文化如今已逐漸式微。兄弟姊妹要為對方做到什麼程度才算是「盡到手足的責任」?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說不定就是現代日本手足的樣貌。社會上沒有「非得這麼做不可!」的壓力,規範也曖昧不明,將來如果兄弟姊妹不得不相互扶持,大家恐怕一時都很難接受。

有一種狀況,可能會讓手足更加質疑「為什麼我要幫這些兄弟姊妹?」,那就是到了要照護父母的時候。這時候所展現的「手足間無形的力量平衡」,會形塑出往後的手足關係。

我們目前的世代是好幾個人照顧一個老人的「多對一型」,但未來則會演變成一個人必須照顧一個人的「一對一型」。將來兄弟姊妹的人數會愈來愈少,晚婚和不婚的趨勢則會愈演愈烈,如果照護父母導致某個兄弟姊妹筋疲力盡,那麼所謂的力量平衡就會瓦解。手足間如何盡可能借助其他人的力量,彼此頻繁溝通,順利完成「一對一型」的照護?這也可能成為未來兄弟姊妹之間互相支撐的試金石。

只因為不是長女,妹妹就可以隨心所欲嗎……

愛知縣出身的齊藤小姐(化名,50歲)現在在東京工作,有一個小她5歲的妹妹,前年母親去世後,年邁的父親便在老家獨居至今。

齊藤小姐從小就覺得自己背負著「長女的責任」。還在念小學的時候,每次一有什麼事,母親就會對她說:「因為妳是老大,我們最後一定會把這個『家』留給妳。」由於老家在鄉下地方,所以她和當地的親戚時有往來,逢年過節也一定會幫家裡的忙。從以前父母就會要求她做這些事,齊藤小姐認為他們是想讓身為長女的她把這些細節都學起來,將來就要靠她了。

齊藤小姐一直默默背負著父母的期待。20歲那時候,只要她去打工或晚上超過門禁時間才回來,就會被父母責罵。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後來對被罵這件事已經「免疫」了,總覺得妹妹做了同樣的事情時,父母就算責備她,態度也溫和許多。

齊藤小姐覺得在父母期待的範圍內行動比較保險,所以總是在揣測父母的心意。她老想著「自己一定要自立自強」,不太會對別人撒嬌,所以工作上也經常接到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總是忙得不可開交。

談戀愛也一樣,她所交往的對象多半比自己小,因此經常得扮演姊姊的角色。她故意不和長子交往,是因為擔心將來已經要照護自己的父母,如果變成別人家的長媳,就還要照顧公婆,怎麼可能吃得消──她私心想避開這樣的風險。但是和身為次男或三男的對象交往後,卻發現有些人的家庭意識很薄弱,還有人會覺得「參加葬禮或者和親戚往來這種事很麻煩,還是交給父母就好了」。齊藤小姐認為她的另一半應該要能理解她必須為「老家」付出的立場,甚至要能幫上忙,但也因此,她談戀愛的難度就愈來愈高了。

她現在還是單身,儘管有一段時期很想要小孩,可是如果結了婚,她可能還得照護對方的父母,因此現在覺得「不結婚也無所謂了」。倒是妹妹很快就嫁給一個次男,現在是兩個小孩的媽。她從小就很會撒嬌又落落大方。

「我覺得妹妹人生的使命大概就是『結婚生子』。她不但結了婚,也生了兩個小孩,任務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好像想做什麼都可以了。」

照顧爸爸,就像是在上班

齊藤小姐過了30歲沒多久,媽媽就中風,花了很長的時間復健。原本所有的家人都在工作,只有平日的晚上或週末才能去看媽媽。而媽媽倒下以後,齊藤小姐和妹妹都搬回老家住了一段時間。齊藤小姐做的是全職的工作,卻得經常跑醫院,在醫院協助媽媽用餐或換尿布之後,回家還要準備大家的晚餐跟洗衣服。至於妹妹在家原本就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當時負責做家事的也都是齊藤小姐。

過了35歲時,齊藤小姐被調到東京工作。父親退休以後,照護母親的工作便主要由他接手,而母親過世後,如今她心心念念的則是步入老年、獨居的父親。每次一有什麼小事,父親第一個找的不是住在附近的妹妹,而是自己。因為沒辦法經常坐新幹線回家,所以每次回老家,她都會一口氣做完所有該做的事。像是盡量煮晚餐和爸爸一起吃,還會去和平常照顧他的左鄰右舍打招呼,此外她也會盡可能和親戚維繫感情。秋天到了會換厚棉被、拿出暖爐,並把電扇收到倉庫裡。爸爸如果感冒,「最後跑回去的一定是我」,所以她會特別在玻璃上貼上防風窗貼,避免冷風灌進來。

「我現在回老家都覺得是回去上班,去做『長女的工作』。」

不公平感的真相──不背負父母和家庭責任的手足較輕鬆

我認為兄弟姊妹關係失衡的元凶之一,便是「長子規範不明確」。那麼,現在在怎樣的狀況下會重新提出長子規範?這時候又是基於怎樣的心理呢?

身為家庭社會學專家的北海道教育大學榮譽教授笹谷春美女士,根據對家庭照顧者的採訪調查,提出以下看法:

我們在考量由誰來照護父母時,通常會把還在工作的男性排除在外,但如果希望這位男性負起照護的責任而由他本人和其他手足商量,或是想讓另外一人負責照護時,往往會把長子規範拿來當做藉口。換句話說,其他兄弟姊妹不想承擔照護時,就會把它提出來當做「臨時規範」。

如笹谷教授所說,「身為長子」成了一種藉口,有時會讓長子被迫負起照護父母的責任。不過有時候情況也會反過來,有些長子即使不負照護的責任,也會以長子規範為理由,主張自己「身為長子」,所以擁有繼承權,得以取得土地或建物等資產。這個規範在現代隨時搖擺不定,大家都「圖方便」而依自己的意思任意解讀,正因為每個人的詮釋有所不同,現代手足之間的不公平感才會特別顯著。

不論遇到什麼事,長子都認為「弟弟/妹妹不應該因為自己不是長子就想逃避責任」,同時其他弟妹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認定「既然是哥哥/姊姊,做這些事是理所當然的」。我採訪過許多人之後,便發現這樣的構圖逐漸成形。就好像早在鈕扣扣錯之前,鈕扣本身的位置就已經縫錯了,只是因為出生的順序不同,雙方的認知差距就變得非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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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手足風險
作者:平山亮、古川雅子
譯者:王麗芳
出版:聯經出版
出版時間:20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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