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圖溫吉（Jean M. Twenge）與基斯．坎貝爾（Keith Campbell）兩位教授，是專門研究自尊與自戀的心理學家。他們在2009年出版的著作《自戀時代：現代人，你為何這麼愛自己？》（The Narcissism Epidemic: Living in the Age of Entitlement），就提到美國人日益普遍的自戀傾向。書中列出許多實際案例，像是有位新娘在婚禮上端出自己的人形蛋糕，還有一家公司叫「一日名人」（Celeb4ADay），讓人們聘請假扮的狗仔隊跟拍自己，請他們在街上喊自己的名字。
圖溫吉、坎貝爾與同事蒐集85份研究的數據，這些研究都以自戀人格量表來分析1982年至2006年間的美國人口樣本。他們發現這段期間，人們的自戀傾向陡然上升了30%。而在圖溫吉研究的年分，美國人的自戀傾向大幅上升，國內的貧富差距也比以往更為懸殊。在下圖中，我們將兩個趨勢的曲線並置，其中貧富差距數據是來自世界頂端所得資料庫（World Top Incomes Database）。
我們早已預測到自戀與自我提升受到懸殊的貧富差距影響，因為貧富差距會凸顯社會地位的重要性：如果有人的「價值」比其他人高，我們就更容易用地位來評價他人。自戀的行為與人格特質，其實是打擊自我懷疑與自卑感、以及在社會上求生存最極端的手段，在令人焦慮、害羞與缺乏自信的環境中，人們也容易出現自戀傾向。圖溫吉與坎貝爾在書中提到，競爭以及對地位的追求，在美國社會中日益顯著，人們因此更堅信「必須奮力往上爬，不然就得背負永遠沉淪在貧窮中的風險。」
另外，有研究指出在貧窮環境中成長的個體會有追求地位的動機，而生在富裕環境的人容易出現自戀傾向。這些研究也證實貧富差距必然與自戀傾向有所關聯，感覺生活富裕、認為自己是有錢人、以及收入較高等因素，都更有可能讓人出現自戀心態。家境富裕的軍人都比較能認同以下說法：「因為大家都說我很特別，所以我覺得自己獨一無二。而且沒有我，團體活動就會變得無聊乏味。」
面對貧富差距帶來的社會評價威脅，大家都進退兩難，不知道是該屈服於焦慮和憂鬱，還是努力靠著自我提升與自戀往上爬。光看人們有多常受思覺失調症或躁鬱症所苦、以及時常出現自我感覺良好的心態，就能發現上述兩個選項之間有多麼衝突、令人難以抉擇。
整形風潮背後揭示的事
自戀的某些特質包含自我迷戀、不斷需要他人的注意與誇讚，對成功、外貌與愛情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在地位焦慮與競爭觸發自戀傾向時，我們不僅會從他人的眼中看出自己的氣質、個性、成功等各項要素，也更容易將自己與他人的身體相互比較、擔心他人對自己的看法、不曉得自己看起來有多少價值。
記者萊奧拉．坦恩鮑姆（Leora Tanenbaum）曾描述，女性為了讓自己符合社會期待的嚴苛審美標準，去接受整形手術，把臉上與身上自認為是「缺陷」的特點抹去。當代社會對女性施壓，期望大家符合標準美感，我們每天被雜誌上、廣告中、電影裡、電視中還有伸展台上的女性形象轟炸，這些資訊不斷強調唯有符合理想審美觀、以及不斷自我提升，女人才會受到重視。
少女進入青春期後，這種壓力的影響就越來越明顯。千禧群組研究（Millennium Cohort Study）發現，11歲到14歲的英國青少女，具有情緒問題者，比例從12%上升為18%。此研究的資料是由青少女的雙親提供。而來到14歲，少女能夠自行判斷症狀後，有24%表示自己曾陷入憂鬱。
男性也未能倖免。在電影、電視節目、音樂錄影帶和男性雜誌中，理想的男性形象都具有寬厚的肩膀和肌肉發達的健美身形。現在，無論是內褲廣告還是汽車廣告，裡頭的男人都有分明的腹肌與發達的二頭肌，形象近乎完美，讓現代男性的處境越來越艱難。在一般超市中，陳列健身營養補給品的架數越來越多，很多男性出現飲食失調的現象，也有越來越多男人開始除毛、漂白膚色、注射肉毒桿菌以及進行各種醫美療程，從這些現象就能察覺男人維持身材的壓力。有句報紙文章標題就說：想看起來跟肯尼一樣帥氣，就跟達到芭比的水準一樣難。
2013年，約莫有200萬名美國人接受整形手術，14萬人進行非侵入性的醫美療程，例如注射肉毒桿菌以及填平皺紋等。最受歡迎的整形手術為隆乳、隆鼻、割雙眼皮、抽脂以及拉皮。我們該為這些數據感到憂心嗎？有份在2012年公開的報告研究挪威青少女的青春期，蒐集她們對外貌的滿意度、精神健康狀況以及整形手術史等資訊，研究發現，從憂鬱與焦慮症狀的有無、自殘紀錄、是否有自殺念頭以及非法用藥習慣，就能推斷出這些年輕女子是否選擇整形。在研究期間整形的青少女，焦慮與憂鬱的症狀會越發顯著，跟未整容的青少女相比，也容易有飲食問題與酒精成癮的情況。
早期美國研究顯示，選擇整形的患者，擁有精神病史的機率是其他手術患者的5倍。其實，有18%的整形患者在進行手術諮商時，就已在服用精神疾病藥物。整形反映出人們焦慮、不快樂和低落的安全感。如果這種現象跟社會競爭相關，那肯定又是一場零和博弈，因為跟別人相比，我們永遠不可能是最迷人的那個。
有錢人的「特權意識」
有人因為身處優越地位，就覺得自己值得擁有比別人更好的生活，這種邏輯對社會造成巨大損傷。
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社會心理學家保羅．皮福（Paul Piff）進行一連串實驗，研究社會階級、情緒、以及社會團體與「利社會」行為（對整體社會或他人有益的行為，像是分享、志願參與公眾事務、合作或協助他人等）之間的關係。他們發現，在美國，清寒家庭捐獻給慈善單位的款項，比富裕人家還要高（這或許反映出他們曾仰賴社會組織網絡的協助，得以勉強度日的經驗）。研究人員記錄受測者的年齡、種族與宗教傾向，發現在經濟分配上，底層的人較願意分錢給伴侶、對他人比較信任，家庭所得中列為慈善捐款的金額比例也比較高。研究人員特別設計了一個情境，讓他們相信伴侶的心情低落，在這個模擬的情境中，他們也比較願意協助伴侶。
底層人們的行為不僅更利於社會，也更符合道德倫理。在第二輪實驗中，皮福和同事運用實驗與觀察研究手法，來研究汽車駕駛在十字路口與行人穿越道前的反應。他們發現駕駛較高檔或昂貴汽車的人（根據型號、車齡與外觀來判斷），比較容易超車而非按順序等待轉彎，也比較不願禮讓等待過馬路的行人。
皮福也觀察頂層階級與底層階級的特權意識。在心理學特權意識量表中（量表中的問題例如：「我發自內心覺得自己比別人值得更多、更好」），來自頂層族群的受訪者分數比底層族群更高。而在不受他人觀察的獨處情況下，頂層族群的受訪者比較會花時間照鏡子。
在經過設計的實驗中，研究人員會描述一個假設情境，情境中的人物會將自己沒資格擁有的物件占為己有，或是利用這個物件從中獲得好處。其結果是：跟來自底層的受測者相比，頂層階級受測者比較認同虛構人物的做法。他們確實更容易在其他情境中騙人，例如在面試時對應徵者說謊等、在擲骰子遊戲中說謊，當研究人員跟他們說隔壁研究室有要給小孩的糖果時，頂層族群也比較容易跑過去偷拿。
不是他們人格有問題，而是不平等引發的焦慮
皮福的研究顯示，只要勾起頂層族群受測者本質中較良好的一面，就能改變這種不道德、反社會、自戀的行為模式。研究人員請受測者寫下三個平等的好處，並反思「貪婪是好事」這句話。完成這項任務後，頂層族群與下層族群之間的不道德行為差異就消失了。研究人員的結論是：這兩個不同受測族群其實都有能力進行不道德的行為，只不過他們默許自己的程度不同。藉由要求頂層族群受測者思考平等的價值，研究人員也能成功消減他們的自戀心態。頂層族群受測者在填寫自戀人格量表前，會被分為兩個組別，其中一組（平等組）必須寫下平等對待他人的三個益處，另一組（控制組）只需寫下他們平常從事的三件活動；結論是控制組的自戀量表分數較高，符合研究人員對頂層族群自戀程度的期待，而被要求寫下平等益處的組別，自戀量表測驗出來的分數明顯較低。
有兩種說法或許能解釋為何在皮福的研究中，社會地位較高的人似乎對他人比較差。其一是，那些有強烈動機彰顯自身地位的人，可能在本質與個性上本來就比較反社會；另一個說法是，所有人都對社會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不友善。而我們跟位階較高者的唯一差別，是被他們當成次等族群的人更多而已。
不過位階較高的富人習慣以不友善的方式與他人互動，真正原因應該是貧富差距，而非與生俱來的個性，因為皮福的觀察與研究都是在美國進行。而平等國家中的富人，行為表現似乎較無反社會傾向。研究人員發現在荷蘭、德國與日本這些比美國平等的國家中，富人跟窮人心中的信任感與慷慨程度沒有太大差距。這份2015年的研究也證實另一個現象，就是只有在美國較不平等的州，有錢人才會比較吝嗇：研究人員另一個實驗中，將受測者所屬州別的貧富差距刻意描述得比實際狀況來的更高或更低：在實驗中，如果研究人員稱該州的貧富差距較大，有錢人就會比窮人更吝嗇；但如果研究人員表示他們居住的州相當平等，兩者之間就不會有這種差距。
好書推薦：
書名：收入不平等：為何他人過得越好，我們越焦慮？
作者：理查．威金森（Richard Wilkinson），凱特．皮凱特（Kate Pickett）
譯者：溫澤元
出版：時報出版
出版時間：20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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