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健康

貧富不均如何使人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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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現代社會的主要壓力來源,人們如今已掌握幾條很好的線索。由於我們已知高度壓力的生活會危害健康,研究人員投入大量時間,企圖理解人體對壓力的反應,以及社會普遍的重大壓力來源。絕大多數研究聚焦於一種名為皮質醇(cortisol)的壓力賀爾蒙。

研究者從208篇公開發表的實驗報告蒐集資料;這些實驗的目的,全都在於檢測受試者面臨壓力源時體內的皮質醇濃度。他們將各個實驗使用的壓力源分門別類,發現:包含某種社會評價威脅(例如威脅自尊心或社會地位)──其他人有可能給予受試者負面評價,特別是受試者無法控制結果的任務──比起未包含這類壓力源的任務,更頻繁地導致皮質醇出現更大的變化。的確,他們指出「人類急於維護社會自我,對有可能危害其社會自尊或地位的威脅保持高度警惕」。

所謂社會評價威脅,是指有可能讓你顏面掃地的事件。通常涉及實驗中存在對你品頭論足的觀眾、潛在的負面社會比較(例如得分比別人低)。當社會評價威脅結合受試者絕對會失敗的任務(例如任務根本不可行、時間太少,或者受試者無論怎麼做都會被告知失敗),皮質醇的反應達到最高點。

證據顯示,焦慮感上升連帶造成人們以自戀來防衛缺乏安全感的自尊心;這樣的證據跟社會評價威脅是人們最大壓力源的發現不謀而合。正如研究者所言,我們企圖防衛的「社會自我」(social self)「反映出一個人的自尊與地位,而且大致取決於其他人對此人的評價」。

驕傲、羞愧與地位

心理分析師阿爾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說過,「生而為人,意味著感受自卑。」或許應該把這句話改成,「生而為人,意味著對別人的鄙夷眼光高度敏感。」

從我們對這類感受的敏感度,不難理解社會地位高下會對自信產生鮮明的影響。別人怎麼看你很重要。雖說上層階級也有可能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或者身處下層階級卻仍然充滿自信,一般而言,當你在社會階梯上爬得越高,這世界似乎給予你越多幫助,讓你免於自我懷疑。假如社會階梯看似(且往往是)人類的能力排名,那麼成功或失敗的外在標誌(更好的工作、更高的收入、教育、房子、汽車和服飾)都會影響一個人的自信。

我們很難漠視社會地位,因為它差不多定義了我們的價值,以及別人對我們的評價。成功幾乎意味著在社會階梯更上一層樓。較高的地位隱含著你比別人更好、更優秀、更成功且更有本事。如果你不希望覺得自己渺小、無能、受人鄙視或低人一等,你不見得需要想辦法擺脫低落的社會地位,然而在社會階梯上爬得越高,確實越容易感到自豪、覺得自己很體面、深具信心。社會比較(social comparison)讓你越來越有光彩──無論比的是財富、教育、工作現況、住在哪裡、度假方法,或是成功的其他標準配備。

廣告業者深知人們往往會購買能讓他們更體面的商品,因此想盡辦法觸動我們對社會比較的敏感神經。不僅如此,最常引發暴力行為(也最能說明為什麼暴力行為在不平等社會更常見)的原因,就是當人們覺得受到輕視與侮蔑,丟臉和屈辱感往往引發暴力。

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的社會學榮譽教授湯瑪斯.謝夫(Thomas Scheff)說過,恥辱是一種社會性情緒。最有可能提高壓力賀爾蒙濃度的壓力源,全都落入「社會評價威脅」的範疇。「恥辱」指的是覺得自己丟臉、愚蠢、可笑、不夠格、有缺陷、無能、笨拙、被戳破牛皮、脆弱和沒安全感等各種情緒。恥辱及其另一個極端──驕傲,則根植於我們想像別人如何看待我們的內化過程。驕傲令人愉悅,恥辱則讓人痛苦;透過這樣的社會化過程,我們從童稚時期就學會循規蹈矩,以便被社會接受。成年之後,我們對恥辱的敏感神經持續鞭策我們屈從於社會規範。人們經常發現,只要有別人在場,一點點脫序行為都會讓人羞愧不已,恨不得自己消失不見,或者地上有個洞能鑽進去。

越來越不穩定的自我認同感

然而,社會焦慮感為什麼在過去半世紀如此劇烈飆升?社會評價威脅為什麼如此巨大?昔日的穩定社會的瓦解,不啻為一個合理的解釋。人們以往在彼此熟識的人群中長大,度過一生。雖然之前的幾代人已逐漸在地區之間流動,但過去半世紀的流動速度越來越快。這段時期一開始,人們終其一生沒踏出城市或鄉村邊界的情況還很常見。已婚的兄弟姊妹、父母以及祖父母通常都在附近生活,街頭巷尾住的往往是認識了一輩子的老鄰居。不過如今,許多人搬離了他們的成長環境,鄰居經常只是點頭之交,甚至完全陌生。

以往,人們的身分認同感,與他們所屬的社區及他們對彼此的了解融為一體,不過如今,他們在大型社會中籍籍無名,找不到身分認同。熟悉的面容被源源不絕而來的陌生臉孔取代。因此,我們是誰、我們的認同感本身,面臨了永無止境的質疑。

甚至從我們難以區分「尊嚴」(我們或許受人尊重,或許不受人尊重)與「自尊」這兩項概念的事實,都可以看出問題。種種證據顯示,按照舊社會的標準,我們或許已變得自我意識過剩,滿腦子擔心我們在別人面前的表現,憂慮別人可能認為我們不起眼、乏味、愚蠢或有其他什麼毛病,而且不斷努力維持我們試圖呈現的形象。而當與陌生人互動,我們一心煩惱他們有可能做出的社會評價:他們會給我們打幾分?我們的表現夠不夠出色?這樣的脆弱是現代人心理狀態的一部分,並且直接為消費主義提供了養份。

眾所周知,這類問題對青少年特別嚴峻。他們在自我認知最游移不定的年紀,必須想辦法在有上千名或更多同儕的學校裡自處。可想而知,同儕壓力成了他們生活中的一股強大力量,許多人不滿意自己的外表,或者陷入憂鬱和自我傷害無法自拔。

貧富不均加深評價焦慮

雖然以社會評價為核心的焦慮感,在社會拉大貧富差距之前便已出現上升趨勢,但不難看出日益擴大的貧富與社會地位落差,會對焦慮產生怎樣的影響。人們取得多高的地位與財富(從非技術性的低薪工作到成功、金錢與卓越),不僅影響他們對自己的觀感,也影響人們(甚至親戚朋友)對他們抱持多高的看法。

我們需要覺得自己是個有價值、有能力的人。這表示我們渴望正面回饋,而且經常被批評(甚至含沙射影的責難)激怒。社會地位承載了有關高低優劣的強烈訊息,而社會階級流動性被廣泛視為人們憑本事分類排序的過程。的確,在不得帶有年齡、性別、種族或宗教歧視的找工作與晉升過程中,面試人員的責任,就是完全以能力鑑別一個人──只要他們不依性別或膚色等因素驟下判斷。

越來越失衡的經濟發展似乎讓社會地位益顯重要,進而加深了人們的社會評價焦慮。在比較平等的環境,人們會在人性共通點的基礎上,視彼此為平等的個體。然而當地位差距越來越大,彼此的比較變得越來越重要。我們逐漸把社會地位看成一個人的重要特質。在陌生人眼中,那或許是最主要的特質。心理實驗顯示,人與人交往,會在彼此見面的前幾秒鐘就對對方的社會地位作出判斷。難怪第一印象很重要,也難怪我們會因社會評價而焦慮!

當貧富嚴重不均(某些人幾乎占盡一切,其他人則無異於一無所有),每個人的位階會變得更加重要。激烈的地位競爭和嚴重的身分焦慮,很可能伴隨較大的貧富差距而來。這並非只因為利益越高,人們越擔心自己的表現;也因為人們彼此比較時,會更關注對方的社會地位。調查發現,選擇未來伴侶時,比起平等國家,不平等國家的人民比較少強調浪漫因素,反而更著重經濟條件、地位與野心等條件。


好書推薦:

書名:社會不平等
作者:理查.威金森(Richard Wilkinson),凱特.皮凱特(Kate Pickett)
譯者:黃佳瑜
出版:時報出版
出版時間:20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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