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個外地人來說,我們很難了解舊金山正在遭遇什麼危機。如果你是我,你可能會逛著教會區(Mission),吃著墨西哥脆薄餅,覺得這個社區看起還滿可愛的。你不會意識到就在墨西哥餐廳的樓上,一個家庭可能要為一個10呎見方的小房間,付出一個月1,000美元的租金。你也不會知道那些著名的社運藝術家團體,他們在1970年代時曾創作各種生動的壁畫,描繪勞動階級的艱辛與美好,現在大多數的藝術家都離開了。
曾經是自由嬉皮的天堂,現在卻成了白人菁英的世界
根據作家和社會運動者雷貝嘉.索爾尼(Rebecca Solnit)的說法,舊金山跟美國東岸的城市不同,一向沒有大型的工業生產,因此城市的人口遷出時,搬進來的不只是勞工階級的居民,也湧進了嬉皮、藝術家、各式各樣離經叛道的邊緣人。舊金山有悠久與進步獨特的政治文化,因此城市裡面的租屋者相當團結。在長期對政府施壓後,1979年市參事委員會(Board of Supervisors)通過了租金管制的法條,限制1979年前興建的公寓,其租金上漲的比例要依據通貨膨脹率而訂,法條也保障租戶,讓房東很難將租戶趕走。
法規已經訂得這麼嚴格,但租戶被屋主收回租約、要求搬遷的比例仍很高,這顯示了土地的價值有多麼寶貴。
由市參事委員大衛.坎波斯(David Campos)做的研究報告指出,從2014年2月到2015年2月之間,全市屋主們共向市政府申請發出2,120個搬遷通知,要求租戶搬出,較5年前高出了55%,而這還是透過合法申請的案件紀錄。其他屋主私底下迫使租戶搬遷的案件,都不在紀錄內。屋主付給租戶一筆錢,買斷租約讓他們搬遷居住之地,也越來越普遍。社會運動者估計,屋主通常提供5,000到10,000美金,讓他們離開自己的家。這可以被當成是一種威脅,屋主警告租戶收一筆錢離開,否則就會面臨強制驅逐。但當租金是如此之高,這些人一旦被驅離原本受租金管制的公寓,很有可能就得離開城市,或變成無家可歸的流浪者。
某些地區,像是教會區,問題特別嚴重。教會區是舊金山主要的拉丁美洲裔社區,原本的房屋市場頗合理,但因為有兩條舊金山的鐵路運輸系統通過,離市中心也近,成為縉紳化的目標。從1990到2010年間,該地拉丁美洲裔的家庭少了1,400戶,白人家庭則增加了2,900戶。租金高漲對於有色族裔人口造成的壓力,也擴散到舊金山以外的灣區,在奧克蘭(Oakland),1990到2011年之間,黑人所佔人口數已經從43%降到26%。
當所有年薪不到10萬美金的人,都住不起城市
萊緹西亞.瑞爾斯(Leticia Rios)目前為一對科技界的夫妻擔任保母,她住在山景市(Mountain View),距離舊金山南方大約45分鐘車程,也是谷歌總部的所在。她已經在這城市住了14年,但她的租金最近被上漲了1,000美元,即便她和她的先生都有全職工作,他們再也負擔不起住在那裡。
隨著租金高漲,不只是低薪的勞工,對於原本享有穩定生活的警察、律師、中產階級專業者來說,住宅也變得難以負擔。我跟好幾位教會區的公立學校教師聊天,他們擁有相當不錯的中產階級收入,起薪是年薪5萬美金以上,但對於傑克.哈瑞斯(Jake Harris),我所遇到的一位教師來說,這樣的薪水還是不夠他和他的伴侶住在市區裡。他得通車,住在一個小時車程之遠的柏克萊和奧克蘭的交界。
「學校有好多孩子需要額外輔導,」他告訴我:「我覺得過勞,我睡眠不足,很難保持耐心,但我又需要耐心才能應付那些孩子,在情緒上來說,我沒有辦法一直這樣撐著。」
當藝術家、老師、律師,所有年薪不到10萬美元的人,都無法負擔得起住在城市裡,城市會變得怎麼樣呢?當社區裡租金低於2,500美金的單房公寓只佔4%,那些為科技業者煮咖啡的人要住在哪裡?這個地區在本質上阻絕了勞工階級進駐。雷貝嘉.索爾尼算出,在1950和1960年代,一個藝術家每個月要工作65個小時,以最低時薪而計,才能負擔一間公寓。今日的舊金山,以美國標準來說,基本工資算是高的了,每個小時12.25美金,但是一間要價2,500美元的公寓(以現在的標準來說相當便宜),租屋者需要以基本時薪工作超過200個小時才能負擔房租,這遠遠超過了一份正職工作的時數,而這只是房租而已,還不包括其他生活開支。
舊金山人抱怨著:這個文化快要被高房租給摧毀,為城市勞心勞力的人,再也無法居住在城市內,但這樣的擔心似乎不被市政府所重視。儘管房價攀升,科技公司一間接著一間進駐城市,政治人物仍決意用城市的有限資源,去吸引更多投資。艾德.李(Ed Lee)是舊金山的市長,社會運動份子對他發出公然噓聲,譴責他一味討好科技業,忽略了相關政策對產業外的人所造成的影響。在李的政策中,最出名的是提供推特(Twitter)3,000萬美金的免稅額,獎勵該公司將企業總部設在景氣已相當熱絡的舊金山市中心。2016年,當超級盃在聖塔克拉拉舉辦,舊金山為國家美式足球聯盟辦了一個盛大的派對。李大幅增加警力,清除市中心街道無家可歸者的帳篷。對社運者來說,這個活動象徵了新舊金山目前的問題:城市寧可歡迎外來者,卻無視於城市弱勢人口的需要。
很多方面來說,這正是城市所追求的。城市展開雙臂歡迎科技產業。這裡是企業的大本營,任何反商、反科技的言論,都會遇到來自資源豐沛的企業團體、市長、市議員甚至多數市民的攻擊。2015年地方曾有一場投票,希望限制Airbnb的租屋數,以保障當地人能有足夠的住房,但卻無法取得足夠的支持票數。曾有倡議者希望對科技業者加收1.5%的稅,這可以為社會住宅帶來百萬美金的發展基金,這項提議甚至無法通過市參事委員會的決議,就被封殺了。舊金山決定不要得罪城市的衣食父母──科技界與企業,即便城市的居民正不斷遭受驅離。
沒有社區,只有消費
我在教會區閒晃時,遇到16歲、自小在當地長大的休葛.發卡斯(Hugo Vargas)。休葛在社區中心當義工,他答應帶我四處逛逛。他告訴我他爸媽的故事,一位是咖啡師、一位是廚師,一人的年薪大約是45,000美金,但是休葛和他的家人還是經常考慮要搬離此地。我很好奇為什麼他父母加起來高達9萬美金的薪水,還會造成這麼大的不安定感,等到休葛讓我看到他的家,我才終於明白。
我們停在一棟四層樓的房屋前,休葛按了門鈴,警衛帶我們走進一棟都是單人房單位(SRO)的建築。空間被隔成一間一間的,都是狹小的單人房,每個房間只夠放一張床、一個櫃子,然後就僅能容身了。
從淘金時代開始,單人房就是舊金山住房供給的主力,臨時性的工人、新到的移民、無家可歸的人、甚至勞工家庭,都住在這類型的房屋。儘管條件不甚理想,但對於低收入的人來說,這是重要的住宅單位。但自從1970年代以來,全國有超過100萬個單位的單人房單位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面積較大、一般市價的公寓。舊金山目前仍有3萬個單人房單位,為城市5%的人口提供棲身之處。
休葛的父母在這棟屋子裡租了兩個單人房單位,一間自己住,一間給休葛和他妹妹住。休葛讓我看他的房間,大概只有12乘8呎大小,他的妹妹在看一台小電視,手裡抱著他們的吉娃娃狗,儘管房間不亂,衣服和書本在房間裡看起來還是堆得到處都是,要讓兩個青少年住在一個小於100平方呎的空間,畢竟不容易。他父母在樓上的房間也是同樣大小,他們每個月為兩個房間要付出1,900元美金。
休葛的居住環境不是很理想,但這不是休葛最在意的事,真正使他憤怒,刺激他變成一個年輕社運者的原因,是這個城市發生的改變。2014年7月的秋天,當休葛和幾位朋友在社區的公有空地玩足球時,幾個白人男子走過來,告訴這幾個拉丁美洲裔小孩,他們必須在市政府的網站登記,付每個小時27塊美金的租金,才能使用這塊空地。他們要求這些男孩離開,堅持要按照規則付費,才能使用這塊空地。其中一名男孩問這些男人在這社區住了多久。
男人回應道:「誰在乎,誰管什麼社區?」
當時的情景被錄影下來,引起廣大的爭議,一名記者追蹤發現這些男子都是Dropbox和Airbnb的員工,Airbnb是提供房屋分租服務的企業,將原本居住空間轉換成商業出租,近年來飽受批評。這個事件顯示了這些新搬入者的心態,也激化了舊金山原居民和新舊金山人之間的衝突──一邊是社區,一邊是科技界。這正是縉紳化問題的核心:男孩們認為自己有權在這塊空地踢足球,因為他們在社區住得比較久、這是他們的習慣、是他們先到這塊空地;而這些科技界的人士認為因為他們有付錢預訂,這塊空地便歸他們使用。
在這些科技人士的心中,每樣事物都是個商品,墨西哥玉米脆餅、公寓、甚至整個城市都是商品,他們有技術、有能力,也有錢去把它們買下來,這些男孩則沒有辦法。紐約的作家、社運份子莎拉.史古曼(Sarah Schulman)稱此為「心態的縉紳化」(The gentrification of the mind),隨著我們城市地景的改變,我們的心態也改變了。我們不再視自己為社區的一份子,對彼此有責任與義務,而只是購買各種物品、經驗的消費者。這是最讓休葛感到生氣的。這些外來者認為他們更有權利使用空間,無視於休葛和他朋友在社區住了多久,他們生活的習慣,他們對於公共空間的權利,只有錢才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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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如何謀殺一座城市:高房價、居民洗牌與爭取居住權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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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行人文化實驗室
出版時間:201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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