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代間起,每個星期天,在中山北路三段、德惠街、農安街的幾個街廓巷道間,上千名菲律賓外籍勞工和許多臨時攤販和店家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空間。菲律賓外籍勞工稱這個地方為「ChungShan」。
在這裡,通用的語言是菲律賓的Tagalog語和英文,聖多福教堂廣場、中山北路人行道上笑鬧行走的是菲律賓人,路邊的臨時攤販與店家販賣著菲律賓的報紙、飲食、雜貨、電話卡、播放菲律賓音樂,萬萬百貨裡有各式各樣的匯款、快遞與美容的服務……然而當星期天的晚上,菲律賓外籍勞工逐漸離開後,這個獨特空間在都市裡卻又消失,轉變成尋常的台灣人空間,也回復了中山北路平日的連續性。一直要到下一個星期天早上,隨著菲律賓外籍勞工從四面八方步伐的來到,才又再一次聚攏出「ChungShan」。

一塊空間,兩種看待
菲律賓外籍勞工詩人Jun M. Sanchez在詩裡這樣寫ChungShan:
每個星期天或假日
對菲律賓人來說,不管晴雨,
沿著中山北路的日子是好日子。
你可以看到他們自成一格,
你可以聽到他們,他們要去跳舞,
享受生活樂其所欲,
和朋友相會相約去
吃些傳統食物和喝杯啤酒。……
星期天應該是勞工自由的一天,
到聖多福教堂去禱告,
這是參加彌撒的日子,
也有人在電影院。
在週末母語不再是異類
Tagalog是普遍的語言,
看菲律賓人在大道上放輕鬆,
在KTV歡樂的唱出最喜歡的歌……
詩中所描繪的是菲律賓籍勞工在星期假日的忙裡偷閒,在以聖多福教堂為中心的中山北路所度過的一天。詩中充滿人與人互動、熱鬧氣氛、豐富活動的空間景象,側寫出一個跨國社群在異鄉所創造的獨特空間。然而在台灣媒體的報導裡,ChungShan卻是一個難解的都市異象,潛藏著都市的衝突。「每逢週日,總有數以千計的菲律賓外勞在此流連……,四處閒晃逛的外勞令社區民眾反感,引發附近居民抗議……。」
ChungShan這個空間令人感興趣──菲律賓外籍勞工身為獨特的跨國人口,打破了都市齊一的國族認同與國家邊界,並觸動著新的都市與社會議題。然而,是什麼樣的動力讓菲律賓外籍勞工的社群空間在國境內的都市中無中生有?這個空間的產生又創造了什麼意義?
由宗教需求衍生的空間發展
位在台北市中山北路三段的聖多福教堂(St. Christopher's Church),原本是1957年美軍駐台時,為了服務駐紮在中山北路上美軍司令部的美國士兵而設。在美軍撤走後,教堂以服務台北市的外國籍教友為主,然而逐漸冷清。直到1990年間,越來越多的菲律賓外籍勞工來到台灣後,因為宗教與語言的共通,這裡因緣際會成了菲律賓外籍勞工在台北市共同都市生活的據點。
天主教自西班牙殖民時期傳入菲律賓,百年多來產生許多菲律賓獨有的當地節慶與習俗,同時也是個人與社會生活中重要的一部份。週日到天主教堂作禮拜,對許多菲律賓人來說,是生活中信仰與習慣的延續。1996年,教堂邀請菲律賓籍神父進駐,將原本每個星期天一場的彌撒增加5場,除了英文之外,有3場彌撒是用菲律賓本地通用的語言──Tagalog進行,更有許多的娛樂、社群活動,像是籃球賽、兵乓球賽、歌唱比賽、遊戲等等。

即使原本在菲律賓沒有固定作禮拜習慣的人,在台北市卻也會來到聖多福教堂,在異國擔任外籍勞工的處境中,教堂空間對他們產生一種更深刻的吸引力。對菲律賓外籍勞工,離鄉背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聖多福教堂裡,不論男女,常常在禮拜儀式的過程中流淚。每週日,總共大約有5,000~6,000名菲律賓外籍勞工,會從台北縣市,桃園縣市,甚至更遠的地方趕來作彌撒,而聖多福教堂,也成為菲律賓外籍勞工在台北社群生活的起點。
一個讓移工們可以「做自己」的地方
也是因為這樣,在教堂旁,漸漸衍生了許多的店家,一開始台灣人設的攤販、店家,會因應菲律賓外籍勞工的聚集,提出平價菲律賓飲食,或是擺出低價的衣服、玩具、生活用品,之後由菲律賓華僑開的雜貨店,開始提供菲律賓零食、飲料、食材、調味料、罐頭、乾貨,洗髮精、肥皂、化妝品、保養品等日用品,還有雜誌、報紙、錄音帶、錄影帶、CD等雜貨,然後漸漸大型的店家也進駐。再來,匯兌、郵遞、保險、借貸這類服務性商店漸漸駕到,為整個區域提供更綜合性的服務,甚至包括舞廳、卡拉OK、電腦教室這一類的空間都開始興起。

菲律賓人會這樣使用ChungShan:他們來這邊做彌撒,與朋友見面,然後買東西和電話卡、聊天、辦事、吃午餐、跳舞,因為每週只有一天,所以要好好把握。相較於台北火車站、二二八紀念公園、中正紀念堂等地點,聖多福教堂所在的周邊,具有街道、巷弄、人行道、廣場、騎樓、店面、公園等細密豐富空間紋理,動線有更為多樣化發展的可能,服務跟其他地方比起來,更為多元,因此成為一個小小的菲律賓城。


為什麼人們會來呢?也許是因為可以遇見其他的菲律賓人。在陳永龍暨外勞休閒消費案工作團隊的調查裡,受訪者被問到在台灣生活的心願是什麼時,最多都選擇:認識更多的菲律賓人,或所謂的Kabayan(Tagalog 語言的「朋友」之意,也指菲律賓人)。對初來到台北的菲律賓外籍工而言,ChungShan是開啟社群網絡的起點。
受訪者Rowena擔任家庭幫傭工作,她說自己的居住地點並沒有菲律賓人。有假時,她常常自己一個人來到ChungShan,做彌撒、逛街,朋友圈就逐漸拓展開了。「在這裡,每個人都非常容易跟對方講話,你打聲招呼,問你也是菲律賓人嗎?然後你們就聊天啦。」

ChungShan除了有比較便宜的物事,還重現與提供了許多菲律賓脈絡的飲食、個人用品、休閒娛樂模式。這裡也有許多菲律賓外籍勞工生活所需要的特別服務,例如郵遞公司。郵遞業之所以為重要,是在手機聯絡之外,滿足了許多菲律賓外籍勞工以禮物、生活用品寄送回家的需要。讓母親、父親、兒女之間的情誼得以透過郵遞傳遞。
在這裡,菲律賓外籍勞工洋溢的神采、亮麗的穿著、恣意的歡笑常引人注目。藍佩嘉指出,菲律賓外籍勞工在勞雇場域中,多半是處於壓抑自我的狀態,特別是對於在家戶工作的家庭幫傭以及監護工,台灣仲介或雇主給予外籍女傭的工作規則中通常會規定工作時不可以化妝、戴首飾、塗指甲油或擦香水,而在她的研究中,受訪的人也多半表示會有意識的「裝醜」,大部分穿著簡單的T恤配上百慕達褲或寬鬆長褲。假日的時空,代表的是他們這時候可以卸下「外籍勞工」身分下,藉由衣著打扮的自我選擇,重新做回「我自己」。
當公共空間不足,疑懼也跟著出現
ChungShan這個空間隱藏著互動與交流,特別是對親身與外勞接觸的店家而言:「一開始就是都聽不懂,都是比手畫腳,因為他們說英文,但跟一般的英文不一樣……他們個性都滿好的,很隨和,做久都成了朋友。……報紙上那些外勞談到的都是打架啊、泰勞那樣,其實他們教育程度都很高耶。」(中山北路上擺攤販的兒子,田野筆記)
也有人就外勞在台灣處境,提出ChungShan這個休閒娛樂空間對他們的意義:「菲律賓人工作平常也是很苦悶,放假一天就來這裡,要不然你叫他們到哪裡去呢?也像我們當兵的時候,放一天假,好高興出來,玩一玩,然後5、6點收假回去……」(中山北路上擺攤販的父親,田野筆記)
更有人以女性身分感同身受,想像他們的思鄉之情:「我是一個媽媽,是一個女人,我的顧客也多半是女生,她們在台灣都已經7、8年,有先生,有孩子在菲律賓,我自己是一個母親,我自己都在想她到底在台灣失去的有多少。」(中山北路上金飾店母親,田野筆記)
然而對於多數台灣人而言,這樣的空間卻是隱藏著隔離。一般感受的都是負面印象,或是疑懼,像是「他們」侵入「我們」的空間。ChungShan的出現,多半挪用的是原本週日無人使用的空間,但是許多人的感受反映了公共設施與服務的不足:「這個公園大概聚集300、400人,500多人都有,……整個公園大概都是菲律賓人在這邊聚集,……小孩子,根本就沒有辦法出去,根本就沒有空間……,他們晚上回去以後,整個公園都亂成一團喔……。」(恆安里里長訪談,田野筆記)

文化的對立,有沒有溝通可能?
這樣的文化對立有沒有溝通的可能?2002年,台北市成立了台北市外勞文化中心(House of Migrant Workers' Empowerment,簡稱HOME),轄屬於勞工局,以為外籍勞工提供休閒娛樂、文化活動為主,由台灣國際勞工協會(TIWA)經營,選址位在ChungShan的聖多福教堂的後側,並有菲律賓籍社工人員提供法律諮詢。在處理與居民的衝突上,中心辦理清掃街道、二手衣物交換等活動,也透過在鄰里公園辦公共活動,讓社區認知到外籍勞工在地方上的存在。
比較穩定的,是中小型的興趣社團,以「美麗女人」(Beautiful Lady)社團為例,這是一個全部由女性成員組成的詩社,成員一度有70幾個女性,常以女性主題寫詩。菲律賓外籍勞工詩文社(Samahang Makata International─Taiwan)則是一個國際性的菲律賓詩文組織,原本由一位在關島的菲律賓外籍勞工創立,在1996年成立台灣分會,集結詩人、藝術家、表演者,持續至今。
台北市也首創了一些外勞文化政策,像是2001年「台北,請聽我說」的外籍勞工詩文比賽,吸引了近700多首詩投稿,而2002年則暴增為兩倍,開啟了一個翻譯的平台,讓外籍勞工表達心聲。外籍勞工的詩歌引發了間接的迴響,有民眾表示:「在搭捷運搖晃的時候,我專心的欣賞那首詩,很感動、很共鳴……感同身受,當年隻身由南部偏僻鄉下人隻身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台北市,那種惶恐、無助、想家,只有親臨其境才可體會……外勞也是人,請以待人之心對待他們。」
流動人口形塑的城市文化
儘管外籍勞工和台北市的隔絕很大,他們卻又真實的生活在台北,時間長達2到9年,和社會發生千絲萬縷的關係,改變了城市的地景,也成為城市文化的一部分。除了菲律賓外籍勞工,還有更多的印尼、越南籍勞工,而隨著台北市老年人口的增加,雙薪家庭日增,將會有越來越多監護工、家庭幫傭的需要,而城市將如何容納與書寫這段歷史呢?
台北市是否有一天會有具規模的小菲律賓城、印尼城?這些都是未知之數。全球化年代中,越來越多的流動人口,形塑了城市的新文化,從國家的角度觀之,移民往往隱藏著背離、騷亂或是闖入的可能性,但是移動也可以從正面積極的觀點被看待,讓人開展自身的文化面向,讓不同的價值得以對話、溝通,從這一點來看,ChungShan扮演著開啟的角色,讓我們看到不同世界的可能。
好書推薦:
書名:非典型都市規劃術
作者:侯志仁、于欣可、吳振廷、黃仁志、張聖琳、許瀞文、邱啟新、吳比娜、康旻杰、施佩吟、連振佑、大猩猩游擊隊、顏亮一
出版:左岸文化
出版時間:2019/05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8828
